我閱讀了香港《南華早報》今年八月五日的一篇報道，再次折射出一個令人感慨的事實：印尼國內部分群體與團體對華人的偏見，並未隨時間推移而明顯消弭。該報道特別提及了當地極具爭議的所謂「九龍」或「九龍幫」概念。
「九龍幫」的由來
印尼第二任總統蘇哈圖執政時期，刻意制定並推行排華政策，在政治與社會領域對印尼華人設置諸多限制，包括關閉華文學校、解散華人社團，以及強行關停華文媒體。然而，蘇哈圖卻在經濟領域給予特定華人財團大量便利。這些獲其認可、並在其執政期間享受發展紅利的華人富豪，被外界稱為「九龍」（sembilan naga）或「九龍幫」。印尼媒體以非正式方式誇大此一稱號，將「九龍」描繪為九名足以左右印尼政府政治與經濟、且「黑白通吃」的華人財閥。每逢社會動盪或政治風波，「九龍」便會被拿出來大做文章，被指責為印尼諸多發展問題的罪魁禍首。
被捧上天的替罪羊
「九龍」被賦予神秘色彩且神通廣大，正規媒體與社交平台上將其渲染為能夠左右印尼政治與經濟走向的暗黑力量，且強調他們皆屬「非主流」的華人財閥。蘇哈圖執政時期，此類宣傳與社會認知大行其道，成功在印尼基層群眾心中樹立起華人「為富不仁」的刻板印象。
除此之外，蘇哈圖於一九六六年從首任總統蘇卡諾手中奪權後，隔年（一九六七年）在棉蘭的一次記者會上宣稱：「華人不過佔印尼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卻掌握和操控了全國資本的百分之七十左右。」根據新加坡學者廖建裕教授（Leo Suryadinata）的紀錄，蘇哈圖於一九六八年三月訪問日本時，在東京的一場演講中再次重複「印尼華人控制了該國約百分之七十的經濟」這一論斷。
然而，蘇哈圖的表述刻意混淆了「私營經濟份額」與「全國經濟總量」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事實上，印尼整體經濟總量中，約有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六十五歸屬於國有企業或由政府職能部門掌控；此外，外資在印尼經濟中的比例亦佔百分之十二至百分之二十三。因此，華人資本在全國經濟總量中的實際佔比僅約百分之九至百分之十六，絕非百分之七十——所謂「百分之七十」實指私營經濟中華人所佔比例，而私營經濟僅是印尼整體經濟的一小部分。蘇哈圖刻意扭曲數據，其目的無非是將華人塑造為社會矛盾的替罪羊。
最腐敗的國家領導人
美國《福布斯》（Forbes）雜誌於二零一五年一月三十日公佈「全球有史以來最腐敗的領導人」（The World's All-Time Most Corrupt Leaders），蘇哈圖名列榜首，其貪腐所得財富甚至遠超菲律賓前總統馬可仕（Marcos）。由此可見，蘇哈圖在極力塑造華人為貧富差距罪魁的同時，自身卻透過職務之便大肆斂財。
後蘇哈圖時代
蘇哈圖下台後，此一偏見說法以變體形式繼續流傳。前副總統卡拉（Jusuf
Kalla）於二零二三年聲稱「百分之四點五的華人控制了超過百分之五十的經濟」，隨即引發關於種族主義的激烈爭論。該神話之所以能在印尼社會長期紮根，根本原因在於它具備政治功能——將社會矛盾與經濟危機的不滿轉嫁至華人群體，實為殖民時期「分而治之」遺產與蘇哈圖刻意製造「替罪羊」策略的共同產物。
小結
從「百分之三印尼華人控制百分之七十經濟」的謬論，到「九龍幫」的都市傳說，直至今日中國企業大舉進入印尼投資之際，對華人乃至中國人的偏見與誤解依然難以根除。譬如，印尼媒體至今仍以「竹幕國家」（negeri tirai bambu）這類冷戰標籤形容中國，將其描繪為封閉神秘的國度。然而，中國駐印尼的企業或商會面對此類帶有偏見的報道，甚少主動做出澄清或糾正。長此以往，種種刻板印象在可預見的將來恐仍難以消解，破除迷思亟需更積極的公共對話與資訊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