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總是在等兩樣東西長大——一樣是牛油果果核,另一樣是麵團。它們一個要裂開、生根、發芽,再慢慢從土裏長出葉子;一個要吸收水分、形成麵筋,經過足夠的發酵,最後在烤箱裏膨脹成真正的麵包。

種植和烘焙這兩個新愛好都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耐心,而我偏偏是個急性子。

第一次給牛油果催芽,我就犯了最典型的錯誤。吃完牛油果,我把果核洗乾淨,照著網上的方法準備讓它發芽。比較穩妥的做法,是用濕紙巾把果核包起來,保持濕潤,給它時間,等它慢慢裂開,再等根長出來。我覺得既然需要濕潤,那直接泡在水裏豈不是更好?於是我「靈機一動」把果核直接泡進了水裏。

從那天開始,我的生活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每天起床看一次,下班回家再看一次,睡前還要再看一次,偶爾路過窗邊,也要湊近看看:今天有沒有裂?根是不是快出來了?是不是已經可以進入下一步?

過了一陣子,果核終於真的裂開了。我一下子興奮起來,覺得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可那時候其實還沒有根,只是在果核中間裂開了一道縫。但我等不及了,我急著把它轉進水培,想讓它趕快生根、發芽,最好再過幾天就能看到一株小小的牛油果樹。

結果,它沒有繼續按照我的想像往前走。那道裂縫就停在那裏。一天、兩天、一個星期。沒有根、沒有芽、沒有下一個階段。我不甘心,又繼續等。

一個月過去了,那顆已經裂開的果核,依然停留在「裂開」這一步。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好笑,我明明是在養植物,卻把它當成了一個需要不斷推進的項目。它才剛剛裂開,我已經在催它生根;它還沒有準備好,我卻已經替它安排好了下一步。

麵包在我手下也有經歷了同樣一難。我以為烘焙最重要的是配方,麵粉多少克,水多少克,酵母多少克,烤箱多少度。好像只要把每一個數字記得足夠準確,就能得到一個漂亮的麵包。

讓我吃虧的,還是時間。麵團材料混合以後,需要水合。剛開始的麵團可能黏手、粗糙,沒有漂亮的樣子。它需要時間慢慢吸收水分,麵筋也需要時間逐漸形成,麵團才會有足夠的韌性和延展性。

但我又著急了。覺得揉得差不多了,就想趕快進入下一步。發酵的時候也是,麵團放在盆裏,我隔一陣子就忍不住去看:怎麼還沒有變大?是不是酵母不夠?是不是溫度不對?明明還沒有給它足夠的時間,我卻已經開始期待它進烤箱。

最後的結果自然不盡如人意。麵筋沒有長到足夠堅韌,整個麵團缺少應有的支撐;氣室也沒有發育得足夠豐盈,切開以後,沒有想像中的輕盈和蓬鬆。我盯著那個並沒有什麼內部組織可言的「麵包」,認真研究了半天。

問題好像沒有那麼複雜。明明做麵包是一件慢得不能再慢的事情,我卻一直想把時間省下來。好像只要少等十分鐘,就賺到了十分鐘。可事實是,那十分鐘根本省不下來。水合沒有完成,麵筋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形成;發酵時間不夠,氣室就沒有辦法好好長大。我著急推進的十幾分鐘,最後浪費了我兩三個小時。

牛油果不會因為每天盯著就突然長出根。酵母也不會因為掀開保鮮膜多看看就突然多工作一點。它們都有自己的時間。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概念。我們太習慣「立刻」了,想吃東西,點外賣;想看電影,點開就能播放;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搜尋幾個關鍵詞就有結果。網頁多轉兩秒會覺得卡,快遞晚一天會忍不住刷新物流,消息沒有及時回覆,也會下意識地猜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那麼著急,好像所有事情都應該有一個清晰的進度條。努力了,就應該有結果;工作了一段時間,就應該升職;學了一些東西,就應該變得更厲害;做了一個決定,就應該很快知道它是不是正確。

可植物沒有進度條,麵團也沒有。它們奇妙的地方,在於很多真正重要的變化,都發生在看不見的地方。果核裂開,根系向下,生長深埋土中。麵團置於盆中,水分吸收,麵筋形成,氣室在內裏逐漸豐盈。

我開始催另一顆牛油果。這一次,我沒有再直接把它泡進水裏。我也開始願意多給麵團一點時間。新的牛油果核在一個月後長出了芽,麵包在切開的時候出現了漂亮的氣孔。

以前我總覺得,等待就是停在原地。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變得更有耐心了,如今看到牛油果幾天沒有長新葉,我還是會忍不住湊近去看;麵包在烤箱裏散發出香味,我還是會想立刻打開。我大概還是一個很著急的人。

只是現在我知道,著急不一定能讓事情更快發生,有些事情就是要等。所以,牛油果和麵包教給我,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