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希望,每一場颱風都快一點來。
近日,廣西因颱風帶來的強降雨發生洪災,超強颱風巴威也逼近沿海。新聞畫面裏,有人站在齊腰深的積水中搬運家當,有人守著家門整夜不敢合眼,還有人在暴雨裏等待救援。
看著這些畫面,我忽然想起這是我從小就一直在等的颱風。
我是寄宿生。上學時每到夏天,只要天色突然暗下來,樹開始劇烈搖晃,老師一句「可能有颱風」,整棟宿舍樓便像提前過節。我們會趴在窗邊,一遍又一遍地猜明天到底停不停課。廣播還沒通知,大家已經開始計劃突然多出來的一整天要怎麼過。那時候,颱風是一份從天而降的禮物。
從教室回宿舍的路上,我們總會故意踩進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鞋襪濕透了不要緊,褲腳沾滿泥點也不要緊,校園裏每一個水窪,都能被我們想像成水上樂園。窗外的風越吹越急,操場上的大垃圾桶被吹得一路疾速衝過空蕩蕩的操場。套在上面的黑色垃圾袋被風吹得高高鼓起,像披著黑色披風的大俠,在風雨裏匆匆奔跑。我們隔著玻璃笑得前仰後合,希望風再大一點,讓它跑得更快一點。生活老師一轉身,我們就偷偷把宿舍門推開,跑到走廊上迎風站著,比誰的頭髮被吹得更高、更亂。風把人吹得站不穩,我們卻笑得停不下來,彷彿自己也變成了風的一部分。
那時候沒有手機,也沒有平板。一場颱風反而能帶來最快樂的一天。每個宿舍都會自己編排節目,再聚到其中一間宿舍輪流表演。被單既是幕布,也是戲服,幾個人一起提起來,就是隆重登場;往身上一披,就能搖身一變成為皇上。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演小品,有人一本正經模仿老師說話,還沒演完,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笑聲一間宿舍接著一間宿舍,整層樓都像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小劇場。
下午肚子餓了,我們就把各自櫃子裏的水果、牛奶、偷偷帶回學校的零食全拿出來,以物易物——兩盒牛奶換一包薯片,三個蘋果換一桶泡麵,最後竟然拼出一桌我們眼裏無比豐盛的下午茶。
那時候,我們從來不會關心颱風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它會在哪裏登陸。新聞裏那些陌生的地名,離我們很遠;紅色預警,也只是停課通知的前奏。我們等的,只是一個不用上課的明天。
到了高中,颱風依然會帶來停課,但快樂開始變得安靜。沒有人再聚在一起表演節目,也沒有人故意跑出去踩水。大家只是默默把門窗關好,拉上窗簾,抓住這場風雨偷來的幾個小時,爭分奪秒睡一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風停了,恢復上課的通知很快就會來。課程要補,考試照舊,那場風只是替我們按下了短暫的暫停鍵。颱風,不再是一場狂歡,而是一段喘息。
等我開始工作,颱風又換了一副模樣。它變成了手機裏不斷跳出的天氣預警,變成擠滿人的車站、被風吹翻的雨傘、濕透的褲腳,變成趕著上班時一路狼狽的自己。我開始擔心活動安排會不會取消,擔心交通會不會停擺,擔心還來不來得及趕到公司。我不再期待颱風假,只希望它快點離開。
直到這幾天,看著新聞裏那些真正站在風雨裏的人,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同一場颱風,吹過不同的人,也吹過不同年紀的自己。小時候,我等的是放假;高中,我等的是休息;工作以後,我等的是風趕快停。而那些出現在新聞裏的人,大概從來沒有等過颱風。他們等的,是雨停,是水退,是電來,是橋通,是家還在。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宿舍走廊迎著風哈哈大笑的小女孩。她不知道,世界上的每一場颱風,都有人正在經歷另一種風雨。所以她才會那麼用力地期待風來。
我等過很多場颱風。只是後來,我等的是一句「一切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