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微博熱搜,指尖向下滑動,鋪天蓋地的高考相關動態裹滿整個手機屏幕,「高考成績查分入口開放」、「xx地區高考分數線公布」、「高考一分一段對照表參考」......各式各樣的熱門詞條,密密麻麻,滿屏喧囂,像是一場狂歡。而我看著這陣熱潮,心中陡生一陣恍惚,驚覺原來這場獨屬於中國學子的、被有意無意地渲染為至關重要的「人生分水嶺」,對我來說,早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我的少女時代,沒有電視劇裏上演的懵懂心動、情竇初開,只有不斷被佔用作考試的晚自習和厚重得抽屜也塞不下的試卷集。回想高中,尤其是高三那年,為了「成績」,為了「排名」,整個人緊繃得甚至有些可笑。為了節省時間,我和「飯友」約定,吃飯的時候不說閒話;放學回家的十分鐘不能浪費,我的手上要麼會拿著歷史課本背誦重點、要麼揣著英語試卷邊走邊寫完形填空。我定過凌晨五點起床的鬧鐘,也時常在學校待到教學樓熄燈,然後再獨自穿過那條黑暗的長廊回家,從第一次獨行時的害怕到第無數次走過後,竟也變得輕車熟路。那段時間,洗澡成了我唯一可以放鬆的間隙,因為吃飯的時候也是可以一邊算著數學題的。

我仍然記得五年前查分的那個早晨,還有那場如同心情一般失落的大雨。我考得不算差,只是沒能如考前求了無數次的願一般超常發揮罷了。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不得不去面對和接受自己其實只是個普通人的事實,我沉默地回到家,在房間裏躺了一個下午。那天傍晚,我的一個朋友小Q打來電話,我倆情況相似,同為失意中人,我們在電話兩頭長長地嘆氣。

三年或許是一個節點數字嗎?上了大學後,我對那場「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考試的記憶漸漸變得模糊,可當年的那場雨又不合時宜地下起來。大三,面對即將走到的人生的新的岔路口,我措手不及。我從沒想過一畢業就直接工作,我總覺得我必須讀個研究生,大概是想多逃避一會兒社會,又或是刻在骨子裏對學歷的執念在作祟。可是讀什麼呢?我不知道。我總覺得自己不喜歡西班牙語,不想再把一門語言的學習作為我的專業。但我究竟喜歡什麼?我想不出。我好像一直被困在高三那年,倒不是說對高考成績多麼耿耿於懷,而是困於那種思維模式。我習慣了「被布置任務」,有一個既定的目標在眼前,只需要努力就夠了;而到了需要選擇,需要自己做決定的時候,我感到無助。摸不著、看不清的未來讓我恐懼,我沒辦法接受自己停滯不前,可是往哪走?我看不到路,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打轉。

在隱隱的痛苦和反復的焦慮中,我漸漸變得淡然,不是平靜地與內心的掙扎和解,而是失去了心氣一般的麻木。那段時間,日子對我來說是不得不過下去的,許多事情變得沒意思、沒意義,我不敢去想未來,因為想到最後都無解,生活變得虛無。即使再後來,我申上了香港大學的研究生,看似交上了一份答卷,可我心中依舊有一個問題懸而未決,那種找不到答案的困惑,比高考時寫不出圓錐曲線大題第二問的慌亂與焦灼,更讓我難以釋懷。

可所有問題都需要馬上找到一個答案嗎?或許並不。這是我近段的感受。我開始相信命運,程春成在《夜晚的潛水艇》裏說:「違背命運的行為本身也包含在命運當中」,我依舊沒有想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該追求什麼,但我起碼沒有放棄嘗試,我給自己探索的時間,或許某天,命運會把我推到該走的那條路上。

我曾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浸泡過成長的痛,但或許很難有人不在自己的二十多歲痛哭。某天我打開社交媒體,發現大家把它叫做「奧德賽時期」,意思是人從學校畢業到進入穩定人生階段之間會產生強烈焦慮和迷茫的階段。我才發覺,其實每個人都會在這個年紀經歷一場「梅雨季」,內心的混沌、外界的壓力像烏雲,雨下得太久、太多,人也會內澇的。

幾個月前,我聯繫了朋友小Q,察覺到他狀態不佳,一問才知道他已經很久睡不了一個好覺了。他被科研、實驗壓得喘不過氣,又在自我懷疑與否定的心緒中折磨。原來他的二十多歲也開始下起了雨。我想我不能稱自己為過來人,但我的「奧德賽時期」大概確實比他的要來得早些,所以我盡力地去寬慰他。

我提起我高中班主任常引用的一句名言,我那時聽不懂,而現在慢慢悟出其中的道理。是曾國藩說的:「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這句話的意思是:順其自然,活在當下,不過度擔憂還未發生的事,心無雜念地做好眼前的事,不留戀和糾結已發生過的事。

我說,焦慮是因為太過去想未來的事,可未來發生什麼是由當下的行為決定的,所以我們都著眼當下吧。

我曾痛恨這個二十歲,希望時光倒流回我的十七歲。但其實過去、現在、將來都有美好,也有煩惱。我懷念十七歲的單純,但卻不想把那些模擬題、練習冊再做一遍。人生總是有得有失,我想,不必再糾結那麼多了,我們不要失去這個已經到來的夏天就好了。

上週,我又和小Q聊天,再問起他的情緒問題,他說已經好多了。當然不能歸功於我那幾句安慰,不過我為他感到高興,我們都是淚流滿面但也大步流星向前走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