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掐著日子數,過兩天便是端午。每到端午,在中山街頭總能聞到一股熟悉的草木香,這是蘆兜葉獨有的清苦氣味,像夏天的風從河涌邊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泥土味。中山人過端午,吃的是蘆兜粽。蘆兜葉長而厚韌,邊緣帶刺,包出來的粽子呈長筒狀,敦實粗壯,握在手裏沉甸甸的。蒸煮過後,葉香滲進糯米裏,帶著一絲微苦回甘,那是刻在很多中山人記憶裏的家鄉味道。

我最惦記的是嬷嬷包的粽子。嬷嬷的粽子從來不講究好看。她提前曬好蘆兜葉,仔細磨掉葉邊的尖刺,再用滾水反覆燙軟;豬腩肉提前兩天醃好,肥肉泛著油光;豆類和冬菇要提前泡,瑤柱要挑飽滿的。最重要的是,鹹蛋黃一定要備得夠多。

我們家三個小孩,全都愛吃鹹蛋黃。小時候吃粽子,我們姐弟三人最愛比賽看誰先找到粽子裏的鹹蛋黃。嬷嬷的粽子直接「殺死」了比賽,她包的粽子裏有專屬於每一個人的鹹蛋黃。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把家裏能塞進粽子裏的好東西都塞進去了:鹹蛋黃、五花肉、紅豆、瑤柱、冬菇,一層疊一層塞進粽筒裏。包到最後,粽葉被撐得鼓鼓脹脹,連鹹水草都要多繞幾圈才能綁住。沒有人會用「皮薄餡大」來形容粽子,但嬷嬷的粽子從來都是這樣。嬷嬷的蘆兜粽也從來不工整,個個胖得像小枕頭,歪歪扭扭,十隻裏找不到兩隻長得一樣。

以前我們總笑她,她都回:「自家人,料多啲先好食。」長大後才明白,她不是貪心,她只是餓怕了。嬷嬷成長在一個食物金貴的年代。她年輕的時候,一個雞蛋要分給自己的四個孩子吃,逢年過節才能見到肉。那時候靠工分過日子,糧票攥在手裏都要精打細算。她下田、插秧、割禾,一天到晚泡在地裏,為了養家,連搬石頭的苦力都做過。對她那一代人來說,吃飽飯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直到今天,她做飯依然有個習慣——不藏料。酒樓裏吃過的菜,她回家琢磨幾次,總能復刻出八九成;逢年過節做菜擺滿一桌,總怕大家吃不夠。她總說:「最緊要食得飽。」對嬷嬷這個在飢餓年代拼命餵飽四個子女的人來說,「吃飽」是她的人生大事。

我最喜歡粽子出鍋那一刻。老家的大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柴火燒了幾個小時,整棟房子瀰漫著蘆兜葉和肉香混合的味道。剪開鹹水草,剝開深綠色的葉片,熱氣一下子衝出來。浸透肉汁的糯米泛著金黃色澤,蛋黃流沙,五花肉燉得酥軟,紅豆綿糯,瑤柱和冬菇的鮮味滲進每一粒米裏。咬下一口,糯米的軟糯、肉脂的鹹香和蘆兜葉的清苦同時在嘴裏散開。這是我每年端午最期待的味道。

我們總談情緒價值,嬷嬷那一代人不懂這些詞。她只會問:「夠唔夠飽?」如今中山的蘆兜粽成了城市名片,網上有無數教程教人如何包出標準、漂亮、比例完美的粽子。可我始終覺得,最好吃的那一隻,永遠不會出現在教程裏。因為它不夠標準。它的葉口常常被餡料撐開,外形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笨拙。這是流水線復刻不了偏心。

後來我吃過很多不同包裝的粽子,但直到現在也沒有吃到哪一隻像嬷嬷包的塞得那麼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