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夜不能寐,夏夜有千萬種辦法闖進入睡前的心緒裏。小時候,樓下的蟬鳴聲與青蛙叫聲此起彼伏,我把它們視為向熱浪示威的同伴,在聒噪的音量裏,媽媽會讓空調的轟鳴也加入其中。我躺在細膩光滑的竹席上,看著窗前明亮清透的月光,才組成的臨時同盟頃刻間被分化,只剩心中一絲得意:人類不愧是最高級的動物,連天氣都能調配,這片冷氣是我獨享的涼爽,讓那些可憐的小動物們再叫得大聲些吧!

多年以後,我才得知,池塘裏的呱呱聲,樹蔭裏的尖鳴,統統是為求偶的大聲呼號。如果我懂它們的語言,從那些翅膀的震顫、腮幫的鼓動裏,聽出千萬隻生靈在呐喊著「春宵一刻」「找老伴啦」,定會啞然失笑:原始的渴望在這些生物的基因裏,刻下最莊重而勇敢的印記,讓它們顧不得危險,也無所謂疲倦,共同唱響延續的歡歌。

房間裏靜的出奇,只有我此刻的呼吸,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我像一位誤入相親大會的過路人,好奇地偷聽著身邊的緋聞軼事,又極力低調以置身之外。但與周遭格格不入導致的自我審視,立刻快於窺私的閒情,如一股蒸汽熱流瀰漫上心頭。人類作為最高級的動物,當我們擁有了調節天氣、操控光線的能力,我們又在獨享一個怎樣的世界?在我們愈發漫長的沉默裏,在夜晚耗盡的情緒裏,到底隱藏著什麼?

夏夜漲潮了,露出它洶湧的波濤。

一年之中,白晝最長、黑夜最短的時節,短到盛不下一個破碎的夢,拂曉的光就把睡眠刺破了。水草豐美,萬物結對的時節,充盈到公鹿們對頂著角一決高下、蜉蝣長出翅膀在水面上翩翩起舞。我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出隻言片語,以附和上此刻外界的喧嘩,卻只想起一句蒼老的吆喝聲:「老冰棍兒,又甜又解渴的老冰棍兒,兩塊錢一根!」而那刹那的歡欣與期待,也很快隨著一個翻身而覆滅了。小時候,媽媽說吃甜食的小孩會蛀牙。長大了,我告訴自己貪冷飲會宮寒。各種理性的原因,澆滅了感性的念想,讓老冰棍在我的夏天裏一次次獨自老去。但它或許早就行將就木,在超市的冰櫃裏撐不下去,不知何時已被新潮的霜淇淋頂替位置。在人類的世界裏,不論是求偶,還是求得關注,哪怕只是賣一支冰棍,大聲喊叫也可能是徒勞無功的。

靜水流深。夏夜的長河深諳此道。

「放暑假咯!」的歡呼雀躍還沒出口,練習冊、模擬卷等一眾假期作業便山呼海嘯般襲來,少年時代的夏夜,是燥熱的夜燈下的奮筆疾書。「畢業快樂!」的祝福也還沒送出,答辯會、招聘會等消息已接踵而至,青年時代的夏夜,是地鐵末班車裏的奔忙慌張。有人說,畢業即分手是大勢所趨,所以離別鍾愛夏天。還有人說,春節不裁人是約定俗成,所以失業也鍾情夏天。

窗外的聲浪不減,屋內寂靜無聲。起身,支棱著原子化的身體,靈感是最後的出口,也是靈魂深處最後的呼喊。鋪好紙張,擰開筆蓋,情緒在心尖打了一個水窩,旋即如逆流沉底,在筆尖流不出一滴。

一頓,一笑,我只在紙上寫下:「夏夜奔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