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時代的偶像是徐霞客和三毛。行萬里路,把一路上的風物見聞,化成筆墨下的傳奇故事,這真是以人生為跑道,在奔赴理想主義。於是乎,在青春期的早期,我也曾熱衷於旅行:在巴賽隆納的聖家堂裏坐上片刻,看午後的光線透過彩繪玻璃,折射出近乎神聖的夢幻;在威尼斯的廊橋間,等待海鷗銜來夕陽下泛著柔光的海浪金邊;在牛津的鐘樓上,眺望整座古典小城被學術和詩意浸染著,想像偶遇的路人可能是某個領域的專家。

這些旅行所帶來的感受,是奇幻的、輕盈的,像世界把它最為精緻瑰麗的一面,以電影花絮的形式邀人共賞。對於彼時二十出頭的我來說,感受、見識,順帶再練習一下外語口語,便是旅行的收穫。每次逛完博物館,我流連在紀念品商店,把名畫明信片、冰箱貼小心翼翼地打包進行囊,以圖定格住初次見到這些展品時,那種震撼與驚喜的心情。

彼時我的同學好友,經常收到我在旅行途中寄來的明信片。那枚當地的郵戳與手貼的郵票,構成了一種真誠而簡單的儀式感。我是騎著掃把飛行的魔法師,在夜空下見到的每一顆星球,我都用玻璃瓶子收集上一縷它閃爍的光芒。親愛的朋友和家人啊,你看瓶子裏流光溢彩的,那是我捕獲了一句遠方的詩。

「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且將新酒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夢中枕著這樣的詩句,直到席捲全球的疫情把我叫醒。三年後,當我摘下口罩、不再需要綠色出行碼時,我的魔法掃把也不翼而飛。始知自己完成了心智上的蛻變,少年心氣的探索欲是有魔力的,或許隨著年歲的推進難以尋回,但有失有得,我的玻璃瓶裏,開始裝下一條條更有分量的紙片,它們有的紋路粗糲,有的邊緣銳利,有的能立體展開。

我將一條虛中有實的紙片,在新聞編輯部選題會上分享:安徽衛視近日播出了AI短劇電視劇《桃花潭記》,該劇獲得後黃金時段全國收視率第十。網上對此褒貶不一,支持者認為是時代技術力的進步,文藝作品有更多製作手段和表現形式;也有人對其提出了批評,如群眾演員面部長相類似,還有人表達了AI短劇對演藝界造成劇烈衝擊的擔憂。之後,我又從玻璃瓶中,挑出另一張紙片,結合月前的另一條新聞,廣電總局發布AI微短劇分層分類標準……

編輯部的同事們是一位位「非遺傳承人」,在他們的討論、延伸、點評之後,手上的紙片會變成藝術品。有人擅長紙雕,用耐心挖出細節;有人擅長剪紙,裁出曼妙的詳略曲線;有人擅長折紙,用多方視角將紙片立體呈現;有人擅長拼貼,補足和銜接新舊材料。選題會結束,新印的週刊翻開,我看見紙片上的資訊王國,「王虹鄧煜獲獎背後新一代人才輩出」,「韓棋王壓倒AI對手」,「砂拉越推動經濟轉型」,「電影《奧德賽》隱喻美國政治」等等,都在這一方圓桌沙盤上薈萃。

新聞,此前我對此是不以為意的。年少時立志走過千山萬水,每一天都是嶄新的,路途中所見所聞撲面而來,我怎需要新聞?直到我從魔法掃把上落下來,才意識到彼時的輕盈美妙,是怎樣在高空俯瞰的虛浮。徐霞客路上的顛沛艱苦,三毛在沙漠裏經歷的蠻荒,是這些故事長出血肉的土壤,他們筆下不只有江河與朔漠,更有那一方天地裏具體的人,以及那些人所經歷的平靜與激盪。

具體的人事物,不是被裝裱在博物館的畫框裏,更不是被收錄在旅者匆匆一瞥的目光裏。這些紙片比星光樸素,卻比星光扎實。它帶著一種此時此刻、某人某事的溫度。負責東南亞選題的同事,聊到新加坡華語樂壇的動向,並回顧了巫啟賢、梁文福等藝人構築了80年代獅城人的集體回憶。80年代,我還沒有出生,但這條紙片,卻在玻璃瓶裏輕輕敲擊著,發出「叮叮」微弱的震動。我猛然記起曾在吉隆坡街頭漫步的初夏。萬幸,那場旅行中的我,不僅站在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的玻璃展示櫃外,還會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中,觀察華人司機師父指給我的華文小學。想念一碗價格實在而美味的牛腩麵,老闆說幾十年來都如此,麵湯裏有祖輩在潮州的味道。

香港書展期間,在講座聽眾們候場的時候,我們作為工作人員,會邀請大家來翻閱週刊裏的紙上王國。有位內地來的老人家,被《給阿嬤的情書》的封面故事所吸引,但她閱讀豎版繁體字有些吃力,目光便深深放在那張圖片上。年輕人愛看這種電影嗎?她問我。我很喜歡,我一面回答,一面小聲讀出這則新聞的摘要。你去過東南亞嗎?她好奇地繼續問。我頓了一瞬,過往旅行的畫面在腦海中倒放。普吉島的浮潛時的魚群飛速地游過,吉隆坡雙子塔五花八門的品牌亦紛紛退去。我在新加坡吃到了很濃郁的肉骨茶,裏面放了一整頭大蒜,我說。老人家笑著,說她是廣西人,玉林產的蒜是淡紫色皮的,炒出來的蒜油特別香。我從未踏足過玉林,但玻璃瓶中卻存入出了一角淡紫色的紙胚,帶著蒜油香氣。

在編輯部的實習步入尾聲,主編關心起大家此後的去向。當他鼓勵式地問起我,今後打算繼續從事新聞嗎?我輕輕搖著頭,紙藝大師所需要的精準迅速、理性中立,使我難望其項背。離開辦公室,卻傳來「叮叮噹當」的聲響。紙片們仍在敲擊著玻璃瓶,我只得打開瓶蓋。

它們忽然齊刷刷地四散、飛出,像一顆顆斑斕地、自由地逃逸出軌道的流星。它們飛行的光華是如此耀眼,熾熱得如同迎上彼時年少的自己那好奇張望世界的目光。作家們的簽名在眼前撲閃,是香港書展時,我收集的那批紙片!旅行與新聞,或許都是看世界的方式,輕盈的風景裏,傳來厚重的反問。為什麼普吉島這座濱海美島,泰國本地人卻鮮少遊玩?為什麼用華語即可暢遊無阻的吉隆坡,卻很難看見交警、博物館工作者,這些城市管理層裏有華人面孔?而深刻的編輯裏,也洋溢著淺淡的光彩。基於現實不便,陸續有茶餐廳退出了「寵物友好」標識,但刊物卻給它們留下了關注討論的版面。「中華軟實力風靡寶島,北京舞劇《只此青綠》衝破兩岸僵局」,封面圖片那抹明艷青綠,是兩岸文脈相牽的錦繡山河。

旅行的見聞與新聞的素材,在玻璃瓶中煉製,成為獨一無二的魔法:去創作吧,為了你曾看見過的斑斕星空,為了你曾共鳴過的人間悲喜。我躍上一條飛動的紙片,它拖著光影,如一張虛虛實實的魔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