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書抬頭望去,窗外的光線正一點點變軟。《要有光》是梁鴻的新作,寫了那些被情緒困住的孩子,寫休學在家的少年如何在房間的四壁之間把自己折疊成越來越小的形狀。

隨著對梁鴻作品越來越多的了解,我又去網上翻閱了《中國在梁莊》,梁鴻寫梁莊寫的很克制,看那個九歲被鄰居老頭猥褻的小黑妮,看那個喝完農藥躺在床上的春梅。她寫一個叫小柱的打工者,中毒死在外地的工棚裏,屍體運回來的時候,母親撲在棺材上,哭得站不起來。我讀到這裏的時候,窗外的鳥突然叫了一聲。重溫了21年梁鴻在書展上的分享,對她如何界定非虛構寫作中「主觀與客觀的視角」有了更深的體會。書寫故土,註定是一場充滿情感的主觀之旅;但梁鴻的筆觸始終克制,不煽情,不抱怨。她只是把那些人的生活放在紙上,讓你自己去看。

奇怪的是,在看梁莊時我並沒有被梁莊本身的遙遠所打動,我腦海裏浮現的是我的家鄉,外婆家那個叫沁塘的地方。沁塘沒有塘,只有一條水渠,夏天長滿水葫蘆,會開紫色的小花。我想起沁塘的表弟。小時候放暑假,我們一起踩著倒在渠面上的泡桐樹幹走,鞋底打滑,有人掉進水裏,爬上來時滿身泥巴,卻都在嘻嘻哈哈。後來我便再也沒回去過,再聽到他消息時,他已經輟學了。老師說他上課走神,作業交不上來,母親罵他,父親一巴掌把他從板凳上搧倒在地,我坐在旁邊嚇的不敢動,那年他十四歲,每天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從早到晚。

我想起《要有光》裏所記錄的困境,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真實。寫到一個叫雅雅的女孩,為了走出精神衛生中心,學會了表演;還有敏敏厭倦父母的冷漠,吃了89粒安眠藥,有一粒滾到櫃子底下所以沒吃,她試圖引起父親的關注,其實她還是想活著;還寫到吳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兩年,只在天黑後才出來吃飯,像某種晝伏夜出的動物。這些故事讓我在深夜坐了很久,書頁上的字慢慢模糊又清晰。梁鴻的文字像是走進這些孩子的房間,聽他們說話。我想,如果那時候有人走進表弟的房間,像梁鴻走進那些孩子的房間一樣,坐下來,認真聽他說一說話,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要有光》這個書名,我起初以為說的是要往黑暗的地方照進一束光。現在卻覺得光其實就在那裏,在家長放下我是為你好的執念認真聽孩子說話的行為裏。以及當我透過梁莊看見沁塘的時候,那束光便從身後轉過來,照見我自己也不曾細看過的溝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