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一條視頻在互聯網走紅。在廣西壯族自治區的一座小山城——河池市境內,紅水河穿城而過,正值藍刀魚產卵季,河面會湧現頗為壯觀的「藍刀魚風暴」,引得不少遊客前來划槳觀景。而在鏡頭裏,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下一瞬便黑雲橫亙、驟雨傾盆;兩岸青峰隱於濃霧,河面煙波迷蒙,「世界末日」的既視感讓屏幕前的人也隨之腎上腺素飆升。於是,我的家鄉就以如此別樣的方式「出了一次圈」。
流量的助推是這個時代的燃料,一條不足一分鐘的短片便為這座原本籍籍無名的小城招來喧鬧的足跡。不知是算法的反復推流,還是這場驚奇的天氣餘溫不減,兩個月過去,我打開社交媒體,仍舊不時刷到許多有關家鄉的帖子。而除了滿屏稱讚河池山清水秀的圖文之外,越來越多遊客的行程筆記裏,多了一樁必做的事:來一碗河池煮粉。
我始終覺得家鄉的粉自有獨一無二的滋味。筒骨熬製的湯底把軟糯的粉皮燙得鮮醇,米粉熟而不爛,湯汁濃而不膩。不到十元一份的碗裏肉類豐富,瘦肉、粉腸、豬肝......可按喜好挑選。免費的小料台上擺滿讓粉的口感更豐富的配菜,海帶絲、花生米、黃金豆、酸筍、辣椒......而我每次一定要來上一大勺的,是網友戲稱之「邪惡」,但幾乎沒有河池人會不吃的魚腥草。嗦一口粉,嘴裏是濃郁的鮮香和滿足。這一碗味道,即使從小吃到大,反復品嚐,仍覺得是吃不膩的驚艷。
粉是河池人、是廣西人的養料。每一座桂城都有其代表的風味:南寧的老友粉,柳州的螺螄粉,玉林的牛巴粉,桂林的桂林米粉,北海、防城港的海鮮粉......一城烙印一味,吃著粉長大的廣西人,便也生成了如米粉的原料般樸實、又如湯頭的滋味般熱烈的秉性。
小時候的我不會想到,行至成年,一碗煮粉竟成了牽掛在心頭的念想。河池的市區內群山隨見,山景不是眺望的距離,而是穿城而立。青少年時,我總是看山,心裏想的卻是逃離大山。我知這座城太小,我應到更寬敞、平坦、開闊的地方實現我的抱負和價值,我想,我是不能被這座座青峰困住的。
可待我真的飛到了離家兩千公里的一端,站在廣袤的平原上,卻漸漸覺察口中與心底的寡淡。河池煮粉並沒有隨我走出大山,在各地美食匯聚的首都,我找不到那口熟悉的滋味。於是,我開始懷念軟韌的粉,鮮香的湯,連帶著那座座山,那潺潺水。劉震雲在《一日三秋》裏寫:「只有離開延津的人,才能更知道延津」,賈樟柯在隨筆裏道:「所有遠行,最終都能幫助自己理解故鄉」,而我,在與那片峰巒交錯的土地斷了聯繫後,才遲來地看懂它。
我曾總笑這座城小,這座城窮,我不滿它十年如一日的落後,我斷定它揣不住我的理想和抱負。可輾轉異鄉後,我漸漸明白了它發展受限的無奈。世人皆知「桂林山水甲天下」,卻不知還有一句「河池山水甲桂林」;溫家寶總理在到訪河池後寫下一對春聯:「山青水秀生態美,人傑地靈氣象新」。看慣了的風景,難以察覺出其珍貴,現在的我,在大山的注視下,終於發覺自己的渺小,對這片曾經堅信離開了就不會再回的故土,我卻不知道,求學十餘載的自己能為它做些什麼,我感到羞愧。
誠然,經濟發展並不能完全衡量幸福指數,在這裏,日色與車馬皆慢,習慣了如此節奏的河池人大概也有自己悠然自得的樂趣。但我依舊希望它更好,希望青山秀水之間也多一絲奔湧向前的生機,讓巷陌裏的煙火滋味也能飄得更遠些。我很高興它因一場對我們來說再尋常不過的暴雨而終於被看見,我很感激許多主動在社交平台分享我的家鄉風景與美食的遊客,我真誠地邀請還有許多遠方的朋友們,到河池來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