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天下午和朋友們去了香港賽馬會,現場的熱鬧氛圍讓我情不自禁地押了二十,由於是新手保護期,最後讓我賺了六十。賽馬會的馬跟家鄉的馬完全不一樣,這裏的馬「一馬當先」「馬到成功」「高頭大馬」,故鄉的馬則完全讓我聯想不到關於「馬」的詞語,它們只能令我聯想到另一種牲畜——騾子。
這跟我的童年經歷有關。我們魯西南地區不產馬,騾子大多都是從河南山西那邊引配的,它吃苦耐勞,因此鎮上的騾子日益增多。我的祖父曾經帶我去過生產市場,把三隻馬科動物牽到我跟前,問我它們分別叫什麼。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三匹馬。祖父搖搖頭,說,耳朵短的是馬,耳朵長的是驢,不長不短的就是騾子,騾子是馬和驢生的。
後來在小說創作中,我經常提起「馬」這一意象,我在去年發表的短篇小說《兩匹馬》中提起過城市中的兩匹馬。故事的主線很簡單,主角「我」本想拿著剛買的二手壞電扇去退貨,卻在路上偶遇高中同學趙文明,被對方用陳年舊情「綁架」去下館子,吃完後趙文明又陪「我」去退貨,並用狡詐手段成功退款。其中,兩匹馬的意象貫穿文章。
在這篇小說中,我想表達的馬是「秩序」與「野性」的視覺分界線。第一次出現時,它被老人拖拽著,在斑馬線前「極不情願地緩緩向前」,與趙文明毫不在意地闖紅燈形成荒誕對位。老人代表舊式的馴服法則,而馬沉重的喘息、不肯邁步的姿態,則暗示著未被規則完全收編的生命力。趙文明那句「馬路馬路,沒馬不叫路」的戲言,恰恰道破了文明進程中對原始力量的遺忘——路本是為馬蹄和腳步而生,如今卻只剩下機械的交通信號。其次,馬是主角內心困境的鏡像。「我」被趙文明裹挾著請客、退換劣質電扇,全程被動、隱忍、計算得失,像一匹被生活韁繩勒緊的老馬。而第二次馬匹「肆意狂奔」破壞交通時,正對應趙文明用詭計幫主角退款的「脫軌」行為。野馬衝撞規則,趙文明戲弄規則,這兩股失控的力量,意外地撕開了「我」循規蹈矩的生活。「我」手裏退回來的錢「發燙」,不僅是懊悔錯失新電扇,更是對自身長久壓抑的悶燃,野馬尚能撒蹄狂奔,而「我」連換台新電扇都畏首畏尾。最終,馬指出了我對「現代生存」的疑問,趙文明滿嘴「進化論」「人類命運」,卻用最雞賊的方式解決問題,「我」遵循「寧等一分不搶一秒」的體面,卻活成了二手電扇般將就的樣本。兩匹從老人手中掙脫、在城市街道橫衝直撞的馬,成了被文明規訓的人類內心最後的野性迴響。它們不承載任何崇高意義,只是笨拙地提醒:當我們用「省錢」「守規則」「人情債」把自己層層包裹時,那股原始的生命力,是否也像老人牽馬的手一樣,只剩虛攥韁繩的徒勞?
似乎生活不該總在「湊合用」的二手邏輯裏打轉,偶爾,也需要一匹橫衝直撞的馬,來提醒我們真正的路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