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雨季通勤。最近的港島掉入特朗斯特羅姆的詩句:「世界忽然被暴雨弄暗。」突然響起的一陣雷鳴,像安定秩序外短暫的荒亂,一閃而過,彷彿一道幕簾被轟然拉下,暴雨如注般侵襲而來。天,是一瞬間黑下來的,整個世界給人一種末日般的安穩感。

天氣預報預計還有十天這樣的暴雨,一天,兩天,三天,踩著雨水回家的每一天,腳底常浸入難耐的潮濕與摩擦的顆粒物,這種獨特的感受像是另一種「秩序之外」。坐返程大巴時,看到一隻鴿子躲在屋簷下的階梯角落,望著雨幕的眼神竟透露著幾分堅定。如此「人性化」的場面發生在一隻鴿子身上,我不由地覺得驚奇,可轉念一想,何為定義它們「人性化」?大自然的生物趨利避害,物競天擇,不都是本性嗎?只是我們,我們自大的人類,眼中常常只有自己。此刻的暴雨,讓我停下腳步,認真地觀察周圍,一切都在一反常態。

暴雨往往很突然。平常奔忙的人類狼狽地聚集在建築物下,或三三兩兩擠在一把傘下,肩膀後背濕了一大片。至於本就畏畏縮縮的動物們在這種時候反而有了大方的權利,沒人再會驅趕花壇邊的蝸牛、水管後的蟑螂,一切不合時宜之事在不合時宜之際變得合時宜了,城市「熱鬧了」起來。

這種熱鬧是沉默的、顛倒的。平時高高在上的都市法則,被密不透風的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中環的玻璃幕牆在水汽中模糊了冷峻的棱角,白領們精緻的皮鞋踩進深淺不一的水窪,濺起泥濘。那一刻,西裝革履的體面被自然最原始的媒介無差別地消解。人人在雨中顯露出一副狼狽而真實的疲態,反而比晴天裏那些標準、機械般的微笑更具人情味。我們退回到屋簷下,退回到最基礎的避難需求裏,與那些平日裏不屑一顧的昆蟲、鳥獸共用著同一片乾燥的方寸之地。

這正是這場漫長雨季贈予的、荒誕的溫存。當特朗斯特羅姆的黑夜在正午提前降臨,原本按部就班的城市齒輪便發生了一次溫柔的錯位。它強迫我們鬆開踩在加速踏板上的腳,去直面鞋底的潮濕、鴿子的堅毅,以及自身在天地巨變眼前的渺小。大雨沖刷掉人類自以為是的秩序,卻在荒亂的幕簾後,洗刷出一幅萬物平等的底色。

再過十天,或者半個月,港島的太陽終究會重新亮起,地面會乾透,鴿子會飛走,人類也會重新穿上堅硬的盔甲,回歸到冷漠而高效的軌道中去。但在那之前,在這段被暴雨偷走的、秩序之外的時間裏,我只想站在這個「末日般安穩」的角落,繼續安然地做一粒被世界忽然弄暗、卻也忽然看清了周圍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