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書展結束後,回了一趟新疆。
在此之前,我已有大半年沒有回去。 回疆第二天,我就去了劉亮程老師家,那是我文學夢起源的地方。三年前的人事多有變化,書院新裝修了幾間客房,院裏養的老狗也不再了,聽說是三條,一齊死在了河道。
我記得在多年前的一個酒局,書院的方老師告訴我深山裏有狼,趁此次回書院有空,我就在一個適合小憩的午後登上了後山,去尋找狼。不知走了多久,風中減弱了農家的氣味,八月的木壘,雪水早已融盡,新的雪線開始凝結,我隱約感到風裏藏著一股狼尿的騷味,這是飽啖雞肉羊肉才能散發的味道,酸性超標。
回頭再看,我已遠離村落。菜籽溝在山腳下小成一顆狹長的菜籽,白楊零散的在道路兩側,卻剛好遮蔽住所有院房的窗戶。
「不能再走了,你已經離村子相當遙遠了」,一個聲音從耳蝸裏告訴我。
我想,我一路沿著山脊走就不會走丟,只要村子還在視野當中,返程就用不上一小時,步子邁的快些興許還能趕上晚飯。
狼與我的距離可能就在這瞬息的抉擇間。
我繼續朝冷空氣漸濃的深山走去,我出門時候就穿了一件薄外套,書院的夥伴叮囑我穿一件厚的,晚上降溫很快,我說我太陽下山前准過來。但我還沒有見到狼,甚至狼毛都沒見到,只有一股若隱若現而且很有可能是幻覺的尿騷。我的力氣都用在了上坡,根本沒注意尋找狼的足印,況且乾硬的麥地根本留不下什麼動物足跡。
太陽斜照,雪山的容顏添上一抹淡金,汗腺剛吐出的水滴很快就被一陣乾燥的西風帶走。我走到一個土敦上休息,屁股剛坐定,土敦竟像全球變暖後南極冰川一樣開裂坍塌,砸到地面揚起黃塵。
我感到中國的所有重大事件似乎都在這個土敦裏發生過,土敦裏層有焰火焚燒的黑跡,有板塊擠壓後的變形,印著生產隊的驢蹄,留下了康麥因碾過的胎印。它被火燒,被水淹,並不是偏遠的遺世獨立,而是以它的方式參與滾燙的時代。
我是當晚九點回到書院的。除了褲腿在下山時黏了許多蒼耳,我別無發現。我對書院的夥伴說,我走過老墳,走過那棵在荒丘上獨立的老樹,它極有可能被雷擊過,黑烏烏的聳立荒野,那片山頭就它一棵樹是往上長的,其餘的都垂了頭,歪歪曲曲,雷不劈它劈誰。 尋狼的計劃,也便就此擱置。但是夜的夢,一匹黑如宇宙的狼,悄悄翻入院牆,叼了我所有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