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是個很特別的人,至少在我眼裏。
他骨子裏溫柔的不像話,從未見他生過氣,總是帶著笑意,彷彿任何事情都無法擊潰他,他待外婆更是極致偏愛,包容的近乎縱容;外婆摔東西發脾氣,他就笑著轉頭看我:「你看你姥姥那樣哈哈。」那種笑裏沒有一絲勉強,全是縱容和喜歡。在外公身上,我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溫柔不是退讓,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寬厚與篤定。
我的童年,是在外公外婆身邊安穩度過的,外公有個習慣,每天午飯後坐在臥室裏寫日記,寥寥數語,記錄誰來過家裏,天晴還是下雨。他的生活樸素平淡,卻把日子過得安穩踏實。他喜歡研究古董,晚年身體不好,也常常戴著氧氣機,坐在電腦前慢慢翻看文物網頁,還認真問我,他的藏品能不能掛到網上。那時候的我年紀小,回應總是漫不經心。我總以為歲月漫長,以為溫柔的人會永遠留在身邊,以為他一定能等到我高考落幕、看著我步入大學。
外公走後,他便常常入我的夢。夢裏依舊熟悉的模樣,他總是提著一大袋零食塞給我們,叮囑我們悄悄吃,別被外婆發現;飯桌之上,他笑著調侃我看的動漫是「小人畫」,任憑我反覆解釋,他都依舊笑著搖頭。他永遠輕鬆、快樂、笑意溫柔,彷彿從未被病痛折磨過。可夢總會醒,現實裏的思念日漸深重,記憶卻越來越模糊。我常常暗自悵然,這般善良的人,為何會早早離開。或許是他這一生太過隱忍,承載了太多心事,溫柔久了,也會疲憊。
後來,我偶然看見那些泛黃的地質報告和勘測圖,才讀懂了他波瀾不驚的外表下藏著滾燙的一生。年輕時的他,曾踏遍四川盆地的褶皺,翻過黔北的大婁山,在文化大革命的動盪裏依然拿著圖紙站在山脊上,為這片土地找油找礦。他把一生都交給了地質事業,從1958年到1994年,三十六年風餐露宿,卻從沒跟我們提起過半句辛苦。
他總是笑意盈盈,彷彿一生不曾有過風浪。可那些風浪都藏在他寫進報告的字裏行間,藏在他吸著氧氣仍惦念藏品的細碎期許裏,藏在他每天午飯後那短短一行日記裏。有人說:「如同一座孤島上唯一的一棵椰子樹,並不能使這座孤島生機盎然,但卻使這座孤島免於荒蕪。」於我而言,外公便是我生命裏的那棵椰樹,他撐起了我安穩無憂的童年,讓我的成長歲月,從未荒蕪孤寂。
長大之後,我慢慢離開故鄉。所有人都知道,山西留不住年輕人,這裏藏著無盡的荒涼與掙扎。那是貨車司機奔波不息的勞累,那是到處塌了又修的山路,礦工把汗水灑在土地上,一代人靠著苦力撐起生活。有句老話常說,山西的孩子大多戀家,可故鄉偏偏難以安放前程。
我深知這裏不是我的歸途,卻依舊逢人便說起山西的溫柔與厚重。AI可以輕易取代勞作,可千萬底層勞動者的出路、一代人的故鄉命運,從來沒有那麼輕易被替代,被代替的不應該只有工作,而是背後的問題。親愛的故鄉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吧,我也想回家吃團圓飯,我也好想帶你走出那座大山,也想外公能親眼看我長大的模樣。
我慢慢長大、遠行、求學、看更廣闊的世界,可心底始終藏著一份愧疚與期盼。他留予我的溫柔與篤定,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成為我一生取之不盡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