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深圳羅湖,來香港實習和上學,需要穿過口岸。刷臉、按指紋、穿過免稅店的走廊、上扶梯、放香港身份證、再次按指紋、拿到機器裏吐出來的「小白條」、放行。整套過口岸的流程,在一次次通勤間,被我訓練得熟練而麻木。若說有什麼趣味,便是每次拿出香港身份證的時刻。我固執而古板地一直沒有去辦通關快捷二維碼,而是堅持每次都把身份證放在閘機上,等待它被掃描。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張卡很漂亮——它不僅輕薄,中間還有個透明的小橢圓,上面映著我的身份號碼。一朵五瓣的紫荊花在中央綻放,暈染出低飽和度的光環,嫩綠、青藍、霞緋、鵝黃一層層鋪開。每次掏出它,都像手掌心捏住了一片草長鶯飛、姹紫嫣紅的春天。

大抵是女生都對美麗的事物分外敏感。當一個證件,被設計得柔美夢幻時,就能消解掉那種嚴肅莊重的感覺。這種美,具有人文主義的關懷,彷彿我不是被認證、識別、固定在卡上的某種身份,而是被裝點在朦朧風景裏的肖像畫主角。

在過閘機到車站入口間,會有一小段路,海關工作人員靠著圍欄排成一排,隨機抽檢。偶爾還有披著制服小馬甲的狗狗,會在工作人員的牽引下,湊過來聞聞。我從來沒有被抽到過。有幾次我故意腳步放慢,與他們對視,但都沒有被叫去檢查背包。雖然我的包裏確實乏善可陳,只有幾本書、筆記本、鋼筆,但總是禁不住好奇,工作人員是如何在快速移動的人流裏,判斷出我是一個「低風險人」?

等過了閘口,時間就在加速流動了。人們幾乎是小跑著,擠滿了電梯和候車月台。剛來時,我會有一瞬的困惑,彷彿車站的閘機是隱形的起跑線,還是說,大家都很趕時間?當車門打開,人們快速填滿鋼鐵座椅時,答案便心照不宣了。體面,在一個安穩的、長途的位置前,顯得無足輕重了。我常看見西裝革履的青年人,穿著帶跟的皮鞋疾步快走,最後停在月台的前端。烈日照射著他們的髮梢,在末端勾勒出金黃,像一個暗暗的笑意弧線,宣告著席位的勝券在握。

但最讓我驚訝的,還是月台上的傳送帶。這種傳送帶,此前我只在內地的機場裏見過。當我站上傳送帶,手靠在黑色的扶手上,再看著身邊疾步的人群,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外側是快放的人流,內側是緩緩的推進。愣神間,我已到達傳送帶的盡頭,踉蹌了一下,回到平地。抬頭,黃底黑字的指示牌上寫著「頭等艙」。原來它是把我送向這裏。

頭等艙前的月台,空曠冷清了不少。若從與人頭齊平的視線看去,這一節車廂外,就是「凹」字的低谷。穿過頭等艙的月台,依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與前面唯一的不同,就是那條傳送帶消失了。我忍不住轉身回望,那條有始無終的黑色長帶。我應該感激它捎我一程,儘管我不是頭等艙的乘客。可犀利的叩問,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我在留戀什麼?在留戀一動不動,卻能被推著到終點的感覺嗎?我在「撿了便宜」的慶幸與「不勞而獲」的愧疚之間反復搖擺。

口岸的下一站,是個叫「上水」的車站,作為羅湖與落馬洲的分岔口。我每次都要在這站下車。先在閘機上過一下,停留一分鐘,再刷進來,這樣會便宜幾塊錢,是同學偷偷教給我的「小妙招」。次數多了,在上水先下車,便成了一種自然的習慣。直到有一天,我過了閘機後,趁勢往前走了兩步,月台的屋簷被一點點推後,露出上水的街景:車流、行人、樓宇,這裏比我想像中要繁華精美得多。若從車窗外望去,我只能看到一片綿延的綠色植被,這讓我曾誤以為靠近深圳的香港是一片荒郊野嶺。

在上水稍作停留時,有種意味深長的美好。等到達口岸,我就要跟上浩浩蕩蕩的人群,開始腳步匆匆了。但站在上水的閘機外,誰也急不得,出閘後要一分鐘才可入閘。我看著穿行而過的火車,突然生出了對自己極大的溫柔與諒解。有些乘客一鼓作氣,到達終點;有些人中途下車了,但沒有關係,緩一緩,停一停,看看街景吧,錯過這輛就歇歇,會有下一輛的。上水真是個好地方,省錢又養心,我由衷地想。

「下一站,羅湖。這是東鐵線的終點站,請所有乘客下車。」車門打開,我又看見了一條黑色傳送帶。從普通車廂出來的我,不假思索地站了上去。那就再少走幾步吧,與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