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養了一隻阿比西尼亞貓,它全身是小鹿色的皮毛,下巴處有撮白色的毛髮,身形修長細瘦,像一根剛剛炸得酥脆的油條。於是「油條」,也就成了它的名字。
油條與我經歷了一年的兩地分離,我時常會有鄉愁,想念老家辛辣的食物,想念梅雨浸潤的楊柳,想念硬朗而尖利的家鄉話。可留在家裏的油條,卻沒有我那麼多愁善感,它吃好喝好,睡醒了就在客廳溜達幾圈,再換個姿勢小憩。該說小貓咪是世上最沒心沒肺的動物呢,還是承認自己羨慕它的獨立呢?它小小的腦袋,怕是處理不了「離愁別緒」這類情緒吧?
一年前的夏天,我和油條分別時,它已經是一歲半的貓咪了。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貓咪在這個年紀,大致相當於人類的青少年時期。回想自己的少女時代,是最敏感細膩的時候,連課間去趟廁所都要挽著閨蜜的手,初中畢業時抱著簽滿同學名字的校服紅了眼眶。於是,分別前,我輕輕揉了一下油條的貓貓頭,它也順從地用額頭回頂我的手心。我愧疚著,深深地注視著它,似是用眼神做某種交代:小油條,當我不在的日子裏,你也要乖乖長大哦!你已經是一隻很獨立的貓貓了,你習慣了穿著背帶和牽引繩去花園裏散步,你可以配合地被剪指甲和洗澡梳毛,你還扛過了絕育手術這樣疼痛的時刻……油條很喜歡被我撓著下巴的感覺,將頭深深埋進我的臂彎,就這樣,在尋常的互動裏,我自顧自地完成了無聲的告別儀式。
又是一年夏天,與油條團聚還有不到一個月。這一年來,我時常會通過家裏的監控查看它的動態,它的樣子與我走之前沒有什麼變化,甚至性格也別無二致。油條依舊會看到食物就飛撲過去,很「沒有家教」地狼吞虎嚥,依舊會偶爾故作高冷,對人的交叫喚愛答不理,但高高翹起的尾巴卻出賣了它期待的小心思。在這隻小貓咪身上,(哦,不能再習慣性地稱之為小貓咪了,畢竟今年兩歲半的它,算是一隻成年貓了)時間似乎停住了,留在了上一個夏天。
夏天晝長夜短,對於晝伏夜出的野貓來說,酷暑分外難熬。但家貓作為寵物,早已適應了人類的作息,主人在一天裏開始活動和準備休息的時間點,就是它們的晨昏。今年的世界盃都設在凌晨,看完關鍵球賽後,已是第二天的早晨。油條以前也很愛看球賽的,投影儀一打開,它就會追隨着幕布上的足球,飛撲著跑來跑去,大概是圓形、快速移動的事物精準地匹配了它本能的興趣點,於是足球比賽,就成為了它最為熱衷的「電子遊戲」。球賽結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我有些悵然若失:若是與油條一起看世界盃,將會別有一番趣味吧?上一屆世界盃時,它還沒有來到我身邊。下一屆世界盃時,它是否還能像之前那樣,充滿活力地追逐著足球的投影蹦蹦跳跳?
懷著一個人的鄉愁,我打開了監控,期待著看見油條蜷成一個團的可愛睡姿。可貓窩裏沒有它,茶幾上也沒有,沙發邊也不在。咦?大早上的,它去了哪裏?難道是家人忘記給它開空調,把它熱得跑去陽台的瓷磚上避暑了?監控裏的畫面昏暗,清晨的光線透過窗台,灑在客廳,留下白皙朦朧的斑點。我依稀在臥室門前,看見了一個瘦長的輪廓——它趴在門前幾步遠的地方,面朝臥室,一動不動地坐著,安安靜靜。過了十幾分鐘,才用前爪鋪地、後肢翹起,伸個懶腰,轉悠一圈,然後又回到臥室門前坐下。我看了一眼監控上方的時間:早上七點五十,那是我一年前起床的點。此前每個早晨,我從臥室推門出來,就能看到它在門口。那時只當貓咪的聽覺敏銳,聽見我起床的聲響和腳步聲,就趕到了門前,候著我給他餵一頓早飯。原來,它竟是早早在此候著。我下意識地,把監控錄影翻回了前一天、再前一周、前半個月……每個「此時此刻」,它都坐在臥室門前,儘管那個房間空無一人——主人的氣味從上一個夏天開始消散,一直淡淡地接近消失,散去的過程持續到了今年夏天。
小貓咪的夏天裏,原來住著漫長而無聲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