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海邊公寓二十二樓的客廳裏,暖色調的燈光,木製桌上鋪著色彩鮮豔的桌布,食物擺在桌上,也擺在來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碗盤裏。那些深棕色調的一眼就能辨認出是日本產的,而顏色尤其濃重的產自土耳其,帶幾何花紋的可能來自葡萄牙或摩洛哥、印度,有個帶著小雞花紋的可愛小碗格外顯眼,就著矮凳圍坐在桌旁的大家都以為是韓國產的,在「猜碗」遊戲的最後,Jocelyn教授揭曉答案,「這個碗的形狀很明顯就是葡萄牙產的呀,你們從來不去旅遊的嗎?」(注:作為教授新聞寫作的教授,請理解她對我們仍不夠熟悉這個世界的輕微譴責)

就這樣,「no time and no money」的一群人坐在一個環遊世界的人的家裏,大三和大四的學生分了兩張桌子,這邊圍繞大桌子坐的大三學生們比起一旁忙完了畢業作品和答辯的準畢業生,各有各的灰頭土臉。

我想我已經許久沒有擁有過這樣的時刻。不遠處是靜謐的夜晚的海邊,在充滿著年輕和溫暖氣息的屋內,我聽到那些「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故事。那些七歲時在家庭聚會上疑惑的問題,在深夜對著電腦看到新聞時搖醒父母問出的「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是這樣」,那些深夜在床上為烏魯木齊大火哭泣的時刻,因為網吧斷電不得不重選專業誤打誤撞進入媒體與傳播學專業的那年那日,疫情期間羨慕前線記者可以跑新聞不用被困在家裏所以選擇了讀新聞,因為藝考改革與中傳失之交臂轉而選擇現在這所學校,等等等等,太多命運就此轉折,並與新聞學交叉的時刻,聽到比我們僅大一歲的過來人們的故事,我驚訝地想,他們只比我們大一歲,卻似乎比我們多經歷了十年的事。

「如果這個行業會改變,或者變好,或者變得更不好,但無論如何,這一群人裏為什麼不能有我一個?」

聽故事的過程中有好幾次感受到淚水積蓄在眼眶。將自己從「自己的世界」放出來一點後,在這個夜晚再一次被某種與我所想不同的感受所打動。自己同是少數民族群體,於是選擇去做藏服拍攝如何影響了藏族人民文化擁有權和話語權的課題拍攝;想給自己的大學四年留下些什麼,想到了家鄉,想到了家鄉那條快要消失的鐵路,採訪時覺得模糊不清的回答,到頭來也成為了自己選擇拍攝這個主題的答案,只因「我是雲南人」;從小生長在從事教師行業的家庭,在選題時也想到了這群長期接觸卻並不瞭解的人,「他們為了家庭,做出了可以獲得穩定收入的選擇,但卻在人生的後半程才能後悔,因為沒人問過他們想要怎樣的未來」;因為實習時選題被否決,轉而將希望放到畢業作品上,「我就是要趁此機會,做一個以後我可能都沒有機會再做的題」。

那些惺惺相惜的,留戀的,遺憾的,堅決的,都在這個夜晚化為五分鐘就可以講完的往事,即使這背後是以五為基數無限倍增長的付出,和「我如何繼續前進」的信念。

帶著理想主義進入新聞界的人會落荒而逃嗎?今天坐在這裏侃侃而談的人,他們會改變嗎,會妥協嗎,會失敗嗎?坐在回程的車上我這樣想,我不知道,或許會。但在故事的開始,他們都曾帶著如此純粹的愛擁抱這個世界。

(內容摘自作者兩年前寫的一篇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