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週寫了一篇關於普利茲克建築獎獲獎者、小說家劉家琨的文章。此前我未聽說過他,直到他那本《明月構想》被遞到面前來。這是我完整閱讀完的第一本繁體字小說,繁體字讓我的閱讀速度明顯放緩,需要逐字逐句地看過去,就像一個泥瓦工人在嚴絲合縫地壘一塊塊磚頭。但剛閱讀時,對於長難句、生僻字的焦躁很快被小說裏富有質感和想像力的語言所帶來的魅力一掃而空。
《明月構想》的開篇裏,我看到一位老建築師的故居、他的藏品、他用盡下半生的心血凝聚的城市石膏模型。作者劉家琨用大量筆墨去細緻描繪該城市模型的精妙絕倫、細緻構造,但對於非建築背景的讀者而言,比如我,起初會有一些困惑。不同於詩詞裏的環境描寫,起到烘托氣氛或是寓情於景的作用,也不同於偵探小說中的物品描寫,起到關鍵線索或是啟發偵查的作用,這個石膏模型,若是把它還原成一座城市,算是環境描寫嗎?若只把它當成一個物件,那麼它如何推動劇情發展?
我帶著困惑看下去,認識了石膏模型的主人——理想主義者、文人型改革家、天才建築師歐陽江山。小說裏的開篇即是他已逝世,我先透過配角的回憶,瞥見到了他蒼涼落寞,卻富有某種韌性和風骨的晚年生活。後來小說裏帶我們回到更早三十多年前,看到歐陽江山年富力強時,帶著他的先遣隊隊員們,去普照平原上的永鎮,帶領當地居民建設明月新城。明月新城具有烏托邦的性質,它先進理性,過於美好反而透出脆弱。小說裏,我看見永鎮上的眾生相:純樸而野蠻的居民、官僚主義的鎮長、新知識分子柳老師、純真和熱血的孩子們、好奇的義大利(約合一點一美元)探險家……每一位人物的動機、心理、追求都迥異而真實。在烏托邦的建設工程之外,得以見到複雜的人性與本真的情欲,這不僅是集體主義和個人價值的博弈,還是理想主義和世俗生活的斡旋。一旦沉浸進入小說《明月構想》中的世界,閱讀速度就不由得加快了,我迫不及待地追著小說的情節和人物,彷彿已經料到了烏托邦的覆滅、英雄的悲情謝幕,卻要窮追不捨地逼近命運是如何在他們身上落下終局的過程。於是,我先看見星星之火裏被燒毀的永鎮,又看到艱難險阻裏建設起的明月新城,再瞥見傾盆暴雨裏被居民搶佔的新家園,看到它的總設計師發現新城的實際用途事與願違、道路變成了水道,理想付之東流、後輩墜身山谷……最終在炸藥聲裏,在洪水之下,新建的城邦消逝,變成人們緘口不言的秘密。歐陽江山親手澆滅了他在山上燃起的篝火。合上書本,我才意識到,原來開篇那個石膏模型,曾是他眼裏寄託理想的星空,後來星辰湮滅,光華散盡,成為一片死去的塵埃,被封在他的餘生殘念裏。
後來,我去看了劉家琨的另一篇隨筆,驚覺這位世界頂級的建築大師的生平,與《明月構想》裏的主角建築師歐陽江山是某種遙相呼應的鏡像關係。劉家琨本是建築專業畢業,曾出於熱愛而投身文學,成為青年作家後,又因為參加大學同學的展覽,而重燃對建築界的熱情。於是他匆匆寫完《明月構想》,像是自己對文學的暫別儀式。然後他辭去設計院的工作,創業辦自己的工作室,完成了命運裏最為理想主義的一躍——跨界、轉行、創業。人生雖是曠野,卻會對最勇敢和有野心的人先開放。他的理想主義體現在人生選擇,但他的奮鬥歷程,卻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務實。他曾講究「低技策略」,即因地制宜、應對現實,讓即使處於經濟不發達的地帶,也能通過構造巧思提升建築品質。他還從汶川地震的廢墟裏回收材料,生產出強度更大的「再生磚」。這種覆滅裏重建的能力,是小說《明月構想》裏的歐陽江山所沒有的。誠然,歐陽江山身上的文人氣質、用建築影響人們的精神世界並改造社會結構的理想主義,是角色身上巨大的人格魅力。但是劉家琨用自己的人生之路,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劇本:保持熱愛、腳踏實地、大膽堅韌。二者沒有高下之分,前者淒美而壯麗,後者寧靜而充實。蜃樓與瓊樓亦如月的圓缺兩面,劉家琨用他的文學世界和建築世界,讓我同時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