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書攤外。這裏有書,有人,有桌子,有燈光,還有行李箱,我想起了小時候好幾年生日都會遇到的場景,爸媽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我說我想去購書中心買書,然後就來到和此時此地相似的情境中。那時有拿行李箱嗎?好像第一年提出要去買書時還沒有經驗,結果買了一本巨大的芭比娃娃繪本扛回家。往後的幾年,則都記得帶著了。
隨著今年香港書展落幕,我也終於得閒記錄下其中點滴。對接的作家老師說要自己去書展逛逛,我擔心,怕她迷失在擁擠的人群中;另一位作家老師想讓我們帶她到某個指定的書攤走走,路上卻還是為一個又一個展位停下了腳步,人再多,只要有書就要擠進去看看,然後挑選了五六七八本書,正常厚度,塞進背包和購物袋裏也還是很勉強。我一邊跟著老師在狹窄的過道間摩肩接踵,確保她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一邊默默記下她挑選的書,然後在書展最後一天清倉大降價時拿下。有妮可.維諾拉的《神經可塑性》,另外自己再根據第一感覺和喜好挑選了一本視覺類書籍《符號之書》、介紹女性公共話語權發展的《從閨閣到報館:中國早期婦女報刊中的女性公共話語》(現在有點後悔沒有同時買下同系列的《五四女性》),以及一本看封面就很有趣的雜誌:《台北早餐大王》。由於是臨時起意,只背了一個斜挎包,將書塞進後剛好可以拉上拉鍊,感覺挺重,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看(現在已經開始看了),也不清楚什麼時候看完,但非常滿足,我當即找回了那時以買書為樂的相同感受,不記得那天吃的什麼蛋糕,也不記得當天是否有其他活動,只記得這個在購書中心舉行的步入新一歲的儀式。放入購物籃中的,有植物圖鑑、畫冊、小說、文學,買回家後,它們就將出現在我的枕頭底下,或者是寫作業的書桌旁,那些偷偷的、隱秘的、和書籍尤為親密的相處片段,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只剩回憶。
所幸對於書的需求還是很難完全消減,尤其是對紙質書。也曾嘗試過電子書,但電子螢幕讓我感到離文字的距離太遠,所以還是希望能盡量購買紙質書。空閒時,或者忙碌了一天準備入睡前翻看幾頁,心緒便感到尤為寧靜。其實越長大,似乎能夠光明正大翻看以往被稱作「閒書」的書籍的時間反而越多,只是選擇變多,它們也變得更容易被替代,疲憊的大腦也需要專業性更低、更娛樂的內容來中和。
平靜的時間很珍貴,於我而言,書和自然是唯二的供體。放下書後心中那種舒緩但又湧動如潺潺水流般的感受,讓我想起之前去九寨溝的原始森林時,大多數遊客都去看水,森林裏反而人不多。我走到一段沒人的木棧道上,感受自然的呼吸。那一刻我為我擁有過短暫的與原始森林共處的平靜時刻而感動,正如同看書時,我感到全世界只有我和書同在。回過神來,可能還有耳邊掛機空調的響聲會加入這個世界,不過也很好了,純淨的世界使人感到無比舒適。
想起安妮在日記本裏寫「紙比人有耐心」,我想的確是這樣。無論是記錄,還是閱讀,紙能夠穩妥地承載人的一切傾訴和想像,能夠允許人掌控擁有文字的時間。人工智能似乎也很有耐心,如果你想,它可以接受人提出的各種奇怪的問題和極端的情緒,不斷回覆任何你想要的答案。可我更偏愛紙張、書本那種純粹的靜默,它們不介入,不試圖改變,只和你對視,而不給予任何迎合的答覆。和書籍打交道,我可以選擇保持一切如舊,也可以從它們的眼神中得到撫慰或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