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夢見自己在高考。
夢裏總有一種熟悉的慌張。有時候是睡過頭,衝到考場時鈴聲已經響起;有時候是拿到試卷,發現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看不懂;還有時候更荒唐,做到最後一頁才發現整張卷子答錯了位置。那種感覺真實得可怕,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腦子一片空白。然後在某個瞬間驚醒。
睜開眼,房間昏暗,離上班時間還有三個小時,而高考,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最近各省高考分數陸續公布,網絡上開始出現查分截圖、錄取喜報和志願填報攻略。那些熟悉的數字和排名,忽然把我拉回二零一八年的夏天。
高考第一天,雨下得很大。我這一屆多數同學屬龍,大家都說是龍子高考,龍王發水祝福。那是華南夏天常見的暴雨。天亮不透,雨點密密麻麻砸下,學校臨時發的一次性雨衣更顯單薄,鞋子和褲腳很快被雨水浸透,雨聲大得幾乎蓋過心跳聲。
我抱著透明文件袋,跟著人流走進考場。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正走向人生最重要的一場考試。從小我們接受的教育裏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概念: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嶺。老師這樣說,家長這樣說,學校牆上的標語也這樣說。彷彿人生是一條河流,高考就是唯一的橋。橋的這頭是普通人生,橋的那頭是光明未來。十八歲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的高考成績不算特別突出,也算不上失手。填報志願時,我在二十個平行志願裏填了十七個外省大學。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其實不是名校,而是離開。離開熟悉的城市,離開父母的視線。離開從深圳到東莞、再到中山的成長軌跡。十八歲的我覺得,人生應該去遠方。遠方在哪裏?遠方至少不在廣東裏。
結果命運偏偏和我開了一個玩笑,我以一分之差留在了廣東。多一分,我會在四川;少一分,我能到武漢。我進入了一所省內的雙非大學,拿到錄取結果那天,我失落了很久。那種悶悶的不甘心在接下來的四年本科生涯襲擊了我很多次,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偏離了原本的軌道。我反覆想起那一分,如果數學多做對一道題呢?如果英語作文再寫好一點呢?十八歲的我相信,那一分可能改變整個人生。
如今八年過去了,那種失落感已經淡到快要嚐不出味道。反而是高考之後的日子,變得越來越清晰:沒有被第一志願專業錄取,索性修讀了雙學位,再參加學校報社圓一圓我的新聞專業夢;雙修的歷史專業在升學幫了我大忙,讓我成功申請到香港中文大學的比較及公眾史學專業;畢業之後我留在香港進入媒體工作,繞了一圈,終於得償所願。好像沒有考出理想分數,我的人生也沒有因此而完蛋。
那天考試結束,大家衝出考場,十八歲的我夾在其中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現在的我開始為房租和薪水發愁,也開始因為一篇文章被讀者看見而開心。人生一路往前流。曾經那個以為會決定命運的分數,慢慢變成河床裏的一顆石子。重要,但沒有當年想像得那麼重要。
我依然感謝高考,我相信很多中國孩子也一樣。高考制度未必完美,也承載著許多爭議,但對無數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它依然是少數相對公平的機會之一。至少在那幾天裏,決定結果的,只有寫下的答案,「小鎮做題家」們會獲得一張進入新世界的門票。
回頭看,那張成績單沒有決定我的一生,但它確實把我送上了一條新的道路。但人生沒有統一排名,也沒有永久有效的錄取結果。十八歲那張成績單,只能回答我當年的試卷。往後的人生,還有無數道題。
二零一八年高考最後一天,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時,天已經放晴了,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雨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一刻的我們昂首挺胸,以為剛剛跨過人生最大的難關。彷彿從此以後,一切都會變得容易。
八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那不是通關畫面,甚至不是最終考試。那是人生的新手教學模式結束,真正的遊戲,從那天才開始——第一次離家謀生,第一次接受努力未必有結果,第一次明白有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相比之下,高考甚至算得上仁慈。高考有考綱,而人生連考題都是空白。
直到今天,我依然會夢見高考,夢見那個暴雨滂沱的早晨。那場雨裏走進考場的少女,後來沒有考上夢想中的學校,也沒有拿到最耀眼的分數。但高考依然把她送到了更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