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端午,我醒的比鬧鐘早。出租屋的窗外是梅雨季的悶沉,雲壓得很低,空氣裏濕漉漉的、青草發酵似的味道。想起往日家鄉的樓下,這會菜市場應該在叫賣艾草,幾塊錢一把,捆的整齊,像一封綠色的信箋,不知要寄給誰家。以及每逢節日前,外婆那雙被粽葉包裹的雙手,我回過神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這一想,便再也坐不住了。

冰箱裏其實有昨日從惠康買來的粽子,真空包裝,餡料也五花八門:蛋黃鮮肉、板栗雞肉、豆沙,可我沒有動它們,我想吃蜜棗粽。兒時,外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盆清水,裏頭泡著清脆的粽葉,那些葉子在水裏伸展,外婆手法嫻熟的抓起糯米舀到固定好的粽葉裏。空氣裏浮著糯米被水浸透後散出的甜腥氣,還有蜜棗裝在玻璃罐裏的甜蜜。

我蹲在一旁看,看她把兩片粽葉疊在一起,手腕一轉,就窩出一個尖尖的漏斗。米從她指縫間漏下去,沙沙的,像是雨打在乾土上。蜜棗被埋進米心裏,再蓋上一片葉子封口,白棉線繞上三圈,牙齒咬住線頭一扯,一個四角尖尖的粽子落在盆裏,水花濺出來,涼絲絲地鋪在我幼時的臉上。

我吃粽子愛蘸白糖,我記得那個搪瓷罐子,蓋子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鐵銹。我舀出一勺白糖,糖粒綿綿的,配著剝開的一枚粽子,糯米被蜜棗染上一圈琥珀色的暈,一口咬下去,現實粗糙的甜在舌尖碎開,然後是米本身的軟糯,淡淡的香甜,從上顎溫吞吞的湧上來,最後是蜜棗那一抹濃烈的甜蜜,這個味道像是我整個高中記憶裏的某個夏天,突然被推到了眼前。外婆的手上有洗不掉的粽葉香,還有指甲縫裏嵌著米漿乾透後的白印子,她總是包的飛快,外公也會在旁幫忙纏綿線,直到她包不動了,改買超市裏真空包裝毫無個性的、機器包裹出來規整的粽子,那雙窩出無數漏斗的手,徹底停歇。

如今我坐在遠離故鄉的房間中,桌上擺著剛從微波爐加熱好的鹹香肉粽,拆開塑膠包裝,醬油的味道很重,肉塊硬邦邦的,我的內心有一小截不甘心的記憶泛起,我沒有白糖。即便有,蘸在肉粽上也終究不對味,童年裏的蜜棗粽,是搭配著睡不醒的清晨,混著綿軟的白糖一起食用的。

或許味道,和食物本身無關,只是那年六月的光線照射進飯桌上,外婆端上來剝好的熱氣騰騰的粽子,還有搪瓷罐裏白糖結塊後勺子插進去那一聲悶響,它們混著時間在我的記憶中發酵,釀成一種再也回不去的甜。而我的記憶不會消失,它從外婆的指尖流淌在我的心裏,我也為了這一口食物,不停尋找她的影子。端午於我,不只是文化標籤,而是帶有溫度的、無可替代的甜,每逢我說起端午都不只有龍舟和屈原,而是某日清晨的味道與情懷。我舌尖上的甜,曾經被外婆鄭重的放進糯米深處,這份甜蜜,足以支撐我在異鄉面對數不清的離愁別緒,不必歎息離別,憶起那個清晨,心裏便是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