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小紅書搜索「深圳創業」和「OPC」時刷到他的。

那條視頻的標題很普通,叫《學會如何在中國註冊公司》。真正讓我停下來的,不是內容,而是畫面裏的人:棕髮、棕色眼睛,一張典型的歐洲面孔,講解如何在中國開公司。我忍不住點進了他的主頁。

過去幾年,我見過太多中國人研究如何出海、如何移民、如何到海外工作。可眼前這個人,研究的卻是怎麼來中國,怎麼在中國創業。

他叫Heming Ødegaard,來自挪威。這個答案比我預想的更有意思。如果是來自美國、英國或澳洲,我或許不會感到意外。但挪威,一個在中國人印象裏總和峽灣、極光、高福利聯繫在一起的國家,似乎很少出現在「來深圳創業」的敘事裏。於是,我聯繫了他。

剛開始的交流有些拘謹。他的回覆很謹慎,每一句話都不急於表達,也不刻意熱絡。隔著屏幕,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北歐人特有的距離感。但建立信任之後,他認真回答了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今年31歲的他,來中國已經兩年多。2024年,他第一次踏上中國土地,也是第一次來到深圳。和很多外國人不同,他在來中國之前就開始學習中文。準確地說,是先學漢字。他花了不少時間自學,認識了幾千個漢字。如今,他的閱讀能力甚至比口語更好。來到中國後,那些原本停留在書本上的文字,才逐漸變成日常生活中的語言。這份興趣最後把他帶到了深圳。

如今,他經營著一家小型品牌管理公司,團隊只有兩個人——他自己和一名員工。規模不大,業務卻跨越國界。他一方面協助外國人在中國註冊公司、建立合法合規的商業架構;另一方面,也幫助酒店和企業通過社交媒體獲得更多曝光。許多諮詢來自海外。有人來自新加坡,有人來自美國、加拿大,甚至伊朗。他們中的很多人還沒有來過中國,卻已經開始研究如何在這裏生活、創業,甚至長期定居。

而我,和深圳也有一段故事。我出生在深圳。上世紀九十年代,父母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來到深圳打拼,也是在這裏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兩歲以前,我一直生活在深圳。後來隨著家庭搬遷,我在大灣區不同城市之間成長,深圳逐漸從生活日常變成地圖上的一個座標。

高考填志願那年,我曾一心想離開廣東。二十個平行志願裏,我填了十七個省外城市。那時候總覺得遠方藏著更精采的人生。結果命運和我開了一個玩笑,我還是考到了深圳。後來的第一份實習,也是在深圳。兜兜轉轉,我發現自己似乎總在離開深圳,又總被深圳重新拉回來。所以當Heming告訴我,他選擇來深圳創業時,我的感受有些複雜。對我來說,深圳是出生地,是成長背景,是人生歷程裏反覆出現的錨點。對他來說,深圳卻是一個主動選擇的未來。

他說,從外國人的角度看,深圳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這裏密集的商業活動和創業氛圍。企業、市場、消費者,似乎都在同一個空間裏高速流動。在挪威和許多歐洲城市,很難看到這樣的節奏,「如果你有想法,也願意主動去做事情,這裏總能找到一些可能性」。

說實話,這些年我已經太習慣深圳的速度了。習慣了地鐵裏抱著電腦趕路的人,習慣了深夜依然燈火通明的寫字樓,也習慣了朋友聚會時談論創業和「搞錢」。習慣到有時候甚至忘記,這些原來並非理所當然。直到一個來自挪威的人提醒我,這些正是深圳最特別的地方。

我問Heming,來到中國後有沒有什麼顛覆認知的地方。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不是高鐵,不是移動支付,也不是無人機。而是公園。他說,在來中國之前,外界對中國的描述往往是高強度、高壓力、以工作為中心。但真正來到深圳之後,他看到許多人在公園裏唱歌、跳舞、散步、聊天。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也有人坐在樹蔭下休息。這種鬆弛感,和他原本想像中的中國不太一樣。

小時候父母帶我去蓮花山公園,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改革開放,也不知道什麼叫創業之城。記憶裏只有草地、風箏和午後的風。多年以後,一個來自挪威的年輕人,也是在公園裏重新認識深圳。

這座城市見證過我父母賺到第一桶金,也給了我人生第一份實習。如今,它又成為另一個年輕人跨越八千多公里後選擇留下來的地方。很多時候,我們總覺得遠方更值得嚮往。可或許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遠方在哪裏,而是總有人從遠方而來。

(Heming的自媒體帳號:小紅書/抖音@Heming在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