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再復五月二十四日在杭州病逝,兩天後在當地火化,將安葬在珠海。全球華文媒體都爭相報道再復去世,惋惜大師級的文學批評家從此離開我們。他在「六四」後曾經漂泊美國多年,近年回國定居,也在香港住過,最近這幾年就住在珠海。
劉再復的一生,就是讀書、思考、著書,一旦停筆不寫,腦子停止思考,就不再是我們熟悉的劉再復。他八十五歲去世,親朋好友和讀者都哀悼。但是,他在去國前寫的文學批評論著、去國後發表的大量學術研究和隨筆散文,其價值和意義,早就超過了他年齡的長度。
我非常同意香港科技大學文學教授劉劍梅對父親的蓋棺定論:他獨鑄的文化精神家園,將永遠存在。值得慶幸的是,與其他「六四」後去國的一些名家相比,劉再復是幸運的,因為他最後的人生歲月,是在他心心念念的祖國度過——就其一生而言,也是一個完美的句號。
他曾說過,自己生命中有三次巨大喪失,那就是童年喪父、文革喪書、八九後喪國。至少,最後的喪國,出現了轉折。對此,他曾經在自己二零零四年首度回國時做出解釋:因為今天中國可能是鴉片戰爭以後,這一百五十年來最好的時期。顯然,他想要親身見證這種變化。
劉再復出生於福建,在陳嘉庚先生創建的廈門大學讀書。畢業後進京,以研究魯迅出道,因思想開放、文筆犀利,在改革開放的年代脫穎而出,於一九八五年就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並擔任《文學評論》雜誌主編。同年,劉再復將之前發表的幾篇重要論文集結出版,那就是為他奠定文學批評大家地位的文學理論著作《性格組合論》,在理論界產生巨大影響,被評為一九八六年中國十大暢銷書之一,次年獲得由多個主要報刊聯合頒發的「金鑰匙」獎。
《性格組合論》對新時代文學的創作可謂意義重大。劉再復基於文學就是人學的基本立場,系統提出了人物性格的「二重組合原理」,打破了毛澤東文藝理論帶來的傳統「單一化」典型塑造,在文學評論界起到了「解放思想」的作用,在年輕學子和作家中影響深遠,以至於他自己都承認是八十年代文學界的「弄潮兒」。一九八七年,劉再復執筆寫作《中國大百科全書:文學卷》總論(及頭條)正式出版,因為與文藝界領袖周揚共同署名,再次引起轟動。
去國後寫作豐收季節
「六四」學潮,劉再復辭去所有公職,流亡美國。「喪國」的傷痛,曾經讓他彷徨一段時間。但很快,他就重回研究和寫作,形成他一生寫作的高潮期,就是劉劍梅所說的劉再復「文化精神家園」。
我覺得,他的海外寫作,在三方面大有成績。一是回憶,尤其是關於改革開放時期文學理論界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如果劉再復沒有出國,許多內幕難以書寫,其中包括胡耀邦、胡喬木、周揚、胡繩等人的故事,對全盤了解那個時代的文藝界改革內幕和相關人物意義重大。二是拓展研究範圍,劉再復的《紅樓夢悟》、《高行健論》等,均有獨特見解和貢獻。三是自省和反思的散文創作。劉再復的《漂流手記》系列、《西尋故鄉》、《人論二十五種》、《五史自傳》流傳廣泛,影響無數海內外華人。
此外,去國之後,劉再復在美國芝加哥大學、科羅拉多大學、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加拿大卑詩大學、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中央大學等院校分別擔任過客座教授、講座教授、名譽教授與訪問學者,這不單是為了謀生,更重要的是,劉再復在全球的學術界廣泛傳播中國文化和中國文學,在「漂泊的思想者」之外,還是「中華文化的傳播者」。
值得一提的是,劉再復與哲學、美學大師李澤厚的共著《告別革命:回望二十世紀中國》(一九九五),對中國前途的討論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理論刺激。該書主張以「改良」替代「革命」,來推動漸進式的變革,讓中國穩定進步,解構了狹隘的「革命」史觀,引發了海內外的激烈討論甚至爭議,顯示了李劉兩人對中國現代化路徑的探索,充滿了開拓者的勇氣。可以肯定,如果他們沒有流亡海外,就不可能產生這部著作。
劉再復一九九四年在卑詩大學講學一年,我與他和夫人陳菲亞、小女兒劉蓮相識,來往甚多。陳菲亞的生活氣息很濃,而劉蓮漂亮大方,也聽話孝順,這個家給漂泊在外的劉再復提供了一個溫馨的感情港灣。在那個時候,劉再復尚沒有完全從去國的惆悵中走出來,對人生有許多感慨。但是,最令人難忘的是,他思想開放,十分健談,知識淵博,跟所有的人交朋友,善於尋找生活中的亮點和積極一面。在追求精神層面上,他永遠敞開著自己的心靈。
當時我在卑詩大學維真神學院讀基督教碩士課程,我們也常常探討信仰的問題。他對基督教並無排斥,甚至鼓勵夫人和女兒去參加教會的活動。記得有一次,已是傍晚時間,劉再復突然致電我,說李澤厚來溫哥華看望他,兩人談起基督教,有些小爭論,他要我去他家,跟李澤厚談談這個事情,我開玩笑說:你在跟李澤厚教授傳福音啊。結果,那天我們三人談基督教和其他宗教問題,聊到半夜。我把這件事記錄下來,發表在日本的一個雜誌上,也引起了一些反響。
當年林達光教授在卑詩大學,他們邀請同樣流亡在外的趙復三教授來演講,十分轟動。我覺得,劉趙兩人因為共同的際遇,再加上都醉心學術研究,心靈相通,遂成好友。在海外漂泊的歲月,劉再復與李澤厚、趙復三、高行健等人,彼此傾訴交流,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文化中國」,慰藉彼此的心靈,也啟發彼此的學術和創作靈感。。
我還記得,在一九九四年,社科院將劉再復的書籍物件,從他的宿舍中清掃出去,引發抗議。幾年後,我在溫哥華獨家專訪時任社科院院長李鐵映(政治局委員),還為劉再復請命,他的回答是,社科院年輕學者少宿舍,劉再復去國多年,宿舍空著,應該分配給年輕人。話雖有理,但做法粗糙,難免令人詬病。
一九九六年我在《溫哥華明報》辦《明筆》副刊,和余光中、瘂弦、洛夫等一樣,劉再復也相當支持,時常寄來稿件,其中好像也包括他跟林崗合寫的文章,給我幫助和鼓勵極大。我跟自己說,要多翻翻他送給我的那些書,在書中跟他繼續對話探討,因為他的生命,藉著他這些思考的結晶,會繼續陪伴我們,啟發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