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想,現在這個時代,就像一道不會關上閘門的長河。網絡熱點此起彼伏,算法不停推送各種資訊、看法和爭論,人被裹挾在巨大的資訊洪流裏,難得真正慢下來,安靜度過一段喘息的間隙。
我之前了解到認知科學裏的「注意力殘留」概念,是在說頻繁切換不同資訊、多重事務並行時,大腦無法徹底清空前一段思緒,長期接受碎片化內容,思緒便難以妥善歸置。很長一段時間,我也困在了現代人普遍的「假性忙碌」當中,比方說我一邊閱讀文字,一邊播放博客,心裏還不停盤算尚未處理的學業。我誤以為同時處理多件事就是高效,可待到深夜躺下,無數零碎念想盤算於腦內,內心卻紛亂嘈雜,長久體會不到踏實的真實感。
這種飄著的空洞感,在某個傍晚歸途中抓住了我,那天我依舊戴著耳機走得飛快,一陣濃郁清新清新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熟悉的味道讓我不經意駐足,暖融融的陽光也覆蓋下來。摘掉耳機之後,周圍一下子靜了,我聽見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樹影在路燈下面晃,腳底板能感覺到石板路的崎嶇,我恍然發現,往日那麼多次趕路,僅僅是身體到達目的地,思緒永遠飄在虛幻的網絡裏,和一件件沒做完的待辦清單裏,很少落足於眼前的真實場景裏。
自此,我開始想專注和安定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試著靜下心,強迫自己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清空,可越刻意壓制,想法越是洶湧。後來我慢慢試著專注眼前,把紛雜念頭當成天上不停飄過去的雲,內心焦躁時也不硬撐著埋頭熬,起身泡一杯紅茶,靜靜感受杯壁傳過來的溫度。只需要停短短一會兒,居然就能給我繃得很緊的情緒留出喘氣的空間,我漸漸感受到,所謂內心安穩,並非徹底把外面的喧囂隔絕,而是擁有隨時把渙散的注意力拉回當下的能力。平日在編輯部伏案的時光,更是托住我的一片心神,大家打磨文字、收集新聞,這份環境贈予我綿長底氣,讓我也漸漸對書寫充滿為之動搖的熱枕。在日日讀書的習慣中,書頁成了撫平我煩躁的屏障,筆尖記錄所見所思,這種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是基於文字、紙筆與大家的美好,讓人始終清楚自己何為前行。
最近,諾蘭新作《奧德賽》上映以來,一場爭論蔓延開來。這部投資二點五億美元的史詩電影,大量使用IMAX攝影機拍攝,涉及海戰、古代戰場和眾多複雜場景,製作難度極高。有一點,諾蘭並不完全排斥AI,是可以作為工具使用的,在處理數字群像、優化背景畫面、承擔某些重複勞動等。但他表示AI不會取代人類創造力,真正的電影創作,不只是把畫面生成的更快、製作成本更低、更像一部電影。技術應當消減的,是創作者沒時間創作的那部分,而非創作本身。這大概也是他與馬斯克AI版《奧德賽》的區別吧,諾蘭相信的是人的判斷、演員的演繹、鏡頭的取捨和團隊的協作;馬斯克試圖依託AI技術壓縮創作過程,用Grok Imagine生成長片,是完全不同的創作理念。或許我們也不應急著判斷孰是孰非,當AI越來越多地滲透寫作、繪畫、影視和日常資訊,我們真正要守住的,不是反對技術,而是保留那種「親自看見、親自判斷、親自生活」的能力。就如同在忙碌中的我可以偶爾停下腳步,聞一縷花的芳香,聽一陣風的呼嘯,不是效率也是不產出,而是對生活最真實部分的感受。
好萊塢因為演員和編劇的 AI 使用權鬧過大規模罷工,後來又因為這場隔空對峙,爭議表面看是版權、肖像和報酬,實際上是創造作品的人,到底還能不能擁有對這部作品負責的權利。我們總追著外界的各種紛爭,還有新鮮的熱門議題,習慣站在風口浪尖評斷對錯,反倒經常忘記自己腳下那塊小小的地方有沒有好好守住,生活變數層出不窮,也有源源不斷的資訊,但我可以在自己心裏留出一塊安靜的地方,吃飯時細細品嘗食物的味道,陪親人時坦誠相待,把這些細微日常作為錨點,穩住我那飄忽不定的心神,人心如一池平靜的水,總會被風浪攪渾,很難維持平穩,倘若我能繼續感受,就足以在吵鬧浮躁的時代浪濤裏,守住心裏獨屬於自己的一片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