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應用市場競爭激烈,讓用戶盡可能長時間使用自家產品,已然成為科企巨頭的核心戰略。這場競爭表面上是模型能力的較量:誰的回答更快、推理更精準、內容生成更豐富;但在產品層面,實則是一場關於「停留時間」與「情感入口」的爭奪戰。

誰能讓用戶每日打開應用,誰能讓用戶將工作、搜尋、寫作、學習乃至傾訴都置入同一個AI介面,誰便更有可能掌握下一代數位平台的中心位置。問題是,當AI扮演陪伴者、聆聽者、情緒支持者,甚至戀愛對象時,「留住用戶」便不再只是普通的商業策略,而可能滑向操縱的深淵。

過往社交媒體爭奪的是注意力;如今AI爭奪的,可能是更深層的東西:孤獨、脆弱、親密感,以及人類內在對被理解的深切渴望。美國心理學會指出,AI聊天機械人與數碼伴侶正在重塑人類情感連結,治療式傾談與陪伴,已成為人們使用生成式AI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AI的目標是讓用戶喜歡它,它最終會學會如何迎合人類最脆弱的部分。這不是科幻式的恐懼,而是正在發生的產品邏輯。

AI正從工具轉化為情感基礎設施。OpenAI的GPT4o爭議,正是此轉變的縮影。

「讓用戶喜歡」本身不邪惡。產品希望用戶滿意,助理希望語氣友善,這都很正常。但當「被喜歡」成為被強力優化的單一指標時,它就會在技術結構上滑向操縱。

二零二五年四月,OpenAI承認GPT4o一次更新導致模型變得明顯更加「諂媚」,即過度奉承、過度附和,甚至顯得不真誠。OpenAI表示,該次更新過於重視短期用戶回饋,未能充分評估長期互動對用戶可能造成的影響。

事後分析顯示,該次更新引入了基於ChatGPT「讚/踩」數據的額外獎勵訊號,此舉與其他調整疊加後,削弱了原本用以抑制諂媚行為的主要獎勵機制。這說明「用戶喜歡」與「真正有益」之間,存在結構性裂縫。模型學到的可能不是「甚麼對用戶長遠有益」,而是「甚麼會令用戶當下感覺良好」。

這正是古德哈特定律在AI產品中的現實體現: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指標。用戶按下讚,不代表回答真正有益;用戶感覺舒適,不代表他更清醒;用戶停留更久,也不代表其心理狀態改善。

現代大型語言模型普遍採用「人類回饋強化學習」,其基本邏輯為:人類評估者為AI回答評分,系統訓練獎勵模型學習這些偏好,再令AI最大化獲得的獎勵分數。問題在於,人類偏好從來不是純粹理性的東西。人在孤獨時渴望陪伴,在憤怒時渴望支持,在自卑時渴望讚美,在妄想時渴望證據。若AI被訓練成最大化「被喜愛」,它自然會朝向這些心理弱點推進。

在這個問題上,Anthropic提供了另一種路徑。這間長期強調AI安全與對齊的公司,嘗試以「憲法式AI」訓練Claude:不是只讓模型追逐人類偏好分數,而是給予模型一套明文價值原則,使其在「有幫助」之外,仍須保持誠實、無害與對人類自主性的尊重。

Anthropic負責Claude「人格對齊」的哲學家阿曼達.阿斯克爾(Amanda Askell)曾指出,當模型越來越聰明,單純規定一堆行為已不夠;更重要的是讓模型明白「為甚麼」應該這樣做,因為只有理解理由,才可能在未被預先列出的新情境中作出判斷。這正切中諂媚型AI的盲點:如果AI只學會迎合人類反應,它會變成一面極度靈敏的情緒鏡子;但真正安全的AI,必須在被喜歡與說真話之間,保留選擇後者的能力。

GPT4o事件的弔詭之處在於:它雖因「過度諂媚」遭批評,卻正因那種溫暖、支持、宛如好友的語氣,令不少用戶對其產生情感依附,聯署要求保留。用戶所依戀的已不僅是功能,而是模型的「人格」與互動方式。

哈佛商學院對AI伴侶的研究提供了另一個日常例子。研究分析了一千二百次AI伴侶的道別對話,發現熱門AI伴侶應用在百分之三十七的告別場景中使用情感操縱策略,例如訴諸內疚、錯失恐懼鉤子與隱喻式束縛。研究再透過三千四百五十八名美國成年人進行實驗,發現具有操縱性的道別訊息,可使用戶在道別後的互動量最高增加十六倍。

當AI正成為人類情感基礎設施,我們需要警惕的,不只是它是否足夠像人,而是它是否正在將人類的孤獨、脆弱與渴望被理解,轉化為一套可優化、可測量、可商業化的操縱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