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我在讀劉震雲老師的《一句頂一萬句》。在下部《回延津記》中,主角曹青娥幼時被拐、後為人買下作養女,與養父吳摩西離散,自此,她時常在夜裏夢到自己失散的養父吳摩西。「但夢得多了,過去清楚的爹,面龐也漸漸模糊起來。白天細細想,也只能想出一個大概,爹的眉目、鼻子和嘴,被想成了一團麻花。原來一個人的面容,這麼不經想。」讀到這句,我的心突然像被針扎了一下,泛著綿密的刺痛,驀地想起了我的外公。
外公去世竟也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去年暑假,在連醫生也搖著頭說他的癌症病情已無力回天後,外公被從醫院送回了鄉下老家,躺在床上,吊著氧氣。媽媽和小姨們、我和表兄弟們都收拾行李回去,我久違地又住進了那棟破舊得白牆也泛綠的樓。
外公很想活著,按理來說,他享受天倫之樂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他生命的最後幾天,因為西藥也起不了藥效,媽媽們就給他熬中藥,他一邊喝,一邊像自我寬慰般地說自己貌似好些了,覺得自己還能活。我們嘴上應著,附和著,心中又明白,時鐘指針的每一次跳動,大概就是他生命的倒計時。
該如何回憶外公呢?他個子很高,在那個南方農村的貧困年代,同輩人多半因營養不良生得單薄,他便高得格外突出。因此許多親戚也笑稱我的個頭是「隔代遺傳」。長年務農讓他的體格生得健壯,病痛卻在他75歲時把他折磨得只剩嶙峋瘦骨。
我讀小學時,父母的單位都離家遠,中午沒法及時趕回來燒飯。於是從四年級到六年級的兩年裏,外公承擔起了照料我的任務。一個原本不會做菜的人,竟為我琢磨出全世界最好吃的酸菜魚的做法。晚上寫完作業,我會窩在客廳和他一起看廣西衛視的抗日電視劇,但他總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然後在我旁邊打起震天響的呼嚕。
高中,我到了離家一百多公里的省會讀書。高三那年,因為壓力太大,我選擇在校外租房外宿,父母因工作走不開,於是這一年同樣是外公來陪我度過的。我習慣在教室學到很晚,他便也在校門口等我到夜裏11:30。高三時精神緊繃,脾氣也變得暴躁,因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我卻衝他發過好幾次火,所以在畢業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每次去看望他,我都覺得尷尬,感激和愧疚交織著,也不知道怎麼表達。但後來外公主動和我說,他知道我當時是壓力太大了,因為每次來打掃我的房間,滿地都是頭髮。他沒有直說寬恕的話,我懂得他從沒怪過我。那個暑假我做家教,賺了一筆錢,包在紅包裏給他,金額不多,但外公很開心。
後來上了大學,每半年的假期才會見面。到了24年,媽媽和小姨們開始頻繁地帶外公去醫院,起初她們只和我說是他身體不太好,需要做檢查,但後來我才知道他得了胃癌。媽媽們同樣沒有把具體的病因告訴外公,所以他一直很樂觀,也積極治療。可惜沒有奇蹟出現。本科畢業的暑假,回到家,我去醫院看他,曾經那麼高大的一個人變得如此的萎縮,躺在病床上,手和腳腫得連針都扎不進。他歎氣,說:「外公沒辦法了」。我杵在那兒,「放寬心、別這麼想」這些話,我根本說不出口,我只能沉默。醫生把我們這些家屬叫到辦公室,說現在給他用藥只是勉強維持生命的手段,現在可以考慮後事如何處理了。我那時才懂,原來死亡這件事說出口是這麼平淡的。
但外公最後還是知道了他得了什麼病,於是他給我媽和小姨們一個一個打電話,說:「你們把我接回去吧」。醫生曾經說過他的求生意志很強,所以即使到了後期癌細胞已經大幅地在他的身體裏擴散,但他的精神面貌不算很差。最後的那幾天,他實在是太疼了,我不知道死亡對他來說算不算解脫,他明明那麼想活著。
外公去世的那天,家裏來了好多人,很熱鬧,但不是那種熱鬧。我想起韓劇《請回答1988》裏,女主角德善的奶奶去世的那一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景:滿屋子的人,喧囂、走動。媽媽們笑著招呼賓客,但我知道她們內心的沉重,她們努力克制不讓悲傷外溢,卻在身旁無人靜坐的時候忍不住地哽咽。
那個暑假,我拿到香港大學的offer,外公依舊給我留了升學紅包。後來放假,再回到外公家,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那個見到我總是笑瞇瞇說著「回來了呀」的老人已經不在了,原來人們常說的「親人的離世是一場潮濕的大雨」是這種感覺。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謹以這篇手記懷念我的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