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瀏覽新聞網站時,讀到一篇標題為《印尼無需中國也能讓鎳產業持續運轉》(Indonesia doesn‘t need China to keep its nickel industry afloat)的文章,頗有感觸。該文由印尼獨立智庫「經濟與法律研究中心」(CELIOS)兩名研究員執筆,刊登於網路評論媒體《亞洲時報》(Asia Times),發表時間為 2026 年 7 月 24 日。

文章核心論述指出,中國對印尼鎳產業的大規模投資,令印尼形成一定程度的產業依賴,文中亦對中方在合作中的態度提出質疑。文章提到,印尼在尚未掌握鎳產業鏈核心技術的階段,確實高度倚重中國;不過自從印尼設立國家主權基金 Danantara 之後,政府積極布局鎳產業,推動供應鏈多元化策略。文章披露,除中國企業之外,Danantara 已經接洽法國合作夥伴。全文結論正如標題所言:印尼不需要依賴中國發展鎳產業鏈。然而這篇評論存在明顯的片面性。

與此文立場形成強烈對照的,是另一篇研究文章《印尼資源民族主義考驗對華關係》(Indonesia‘s Resource Nationalism Is Testing Its Relationship with China),於 2026 年 6 月 10 日刊載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東南亞研究院(ISEAS)線上刊物《Fulcrum》。文中提出,鎳產業已經成為印尼與中國雙邊經貿的「經濟基石」。中資企業在冶煉廠、工業園區與電動電池材料設備領域累計投資超過六百五十億美元(業界統計口徑)。印尼推動礦產下游化工業政策之所以能夠落地,很大程度得益於中資企業願意在政策變動之下承擔經營風險。可以說,印尼能夠崛起為全球主要鎳製品生產國,也是中國工業資本進入東南亞的重要印記。

不過普拉波沃總統上任後,國內資源民族主義氛圍持續升溫,印尼政府對中資鎳企業的監管態度逐步收緊。即便政策風向出現調整,文章判斷:印尼對於中國資金、產業技術的需求遠比公開表述更高,短期內很難透過西方、日本或韓國資本全面取代中國的角色。

兩文相互對照,可以清晰看見立場落差:CELIOS 評論飽含本土優越感,主張印尼可以脫離中國獨自發展鎳產業;ISEAS 作為第三方學術機構則冷靜點明,全球範圍內願意投入巨量資金、成套技術與產業人才,協助印尼搭建完整鎳下游鏈條的經濟體寥寥無幾,中國正是少數願意投身其中的參與者。

更關鍵的盲點在於,CELIOS 選擇性忽略一項核心現實:中國仍是全球最大的鎳製品消費市場。就算印尼在生產環節成功降低對中資的依賴,當前全球能夠穩定吸收印尼近九成鎳產品出口的市場,依舊以中國為主。換言之,印尼與中國的產業聯繫不僅存在於生產供應鏈,市場端的依存關係同樣難以切割。

那麼,CELIOS 這種迷之自信從何而來?該智庫觀點是否等同普拉波沃政府的真實政策思路?這場爭論,也令人聯想到亞洲各經濟體邁向工業化過程中遭遇的各種挑戰。

任何國家想要推進工業化,先決條件極其苛刻,並且需要把握合適的外部時機。日本是亞洲首個完成近代工業化的國家,其發展的重要外部條件,便是二戰後獲得美國大力扶持。二戰結束後,美國在冷戰兩極格局之下,將日本培植為東亞重要盟友,協助飽受戰爭摧殘的日本重建經濟。日本順勢把握美國戰後援助與冷戰地緣環境,集中資源發展內部產業,短短二三十年成長為亞洲成熟工業大國。日本之後,「亞洲四小龍」接續迎來工業化契機。

當日本產業逐步成熟,開始向外轉移產能,香港、台灣、新加坡、韓國把握機會積極引進外資、技術與人才,順應全球產業轉移浪潮完成工業升級。中國大陸自 1979 年推動改革開放,同樣抓住產業外移與全球化蓬勃發展的窗口期,循序漸進建構工業體系;依不同統計標準,2025 年中國工業產能約佔全球總規模三成。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幾乎所有經濟體邁向工業化,都需要承擔相對應的成本。環境負荷、勞工議題、資源消耗、貧富差距擴大,是工業化進程普遍出現的陣痛。從日本的水俁病、早年香港嚴重污染問題、新加坡外籍勞工議題、台灣過往血汗工廠現象、韓國工業污染,再到中國大陸快速工業化階段衍生的環境與社會挑戰,皆是真實寫照。如今有意承接下一輪全球產能轉移的印尼,自然也難以例外。

這種理想化的工業化想像並非印尼獨有。印尼部分智庫與媒體習慣放大檢視中資企業在地營運衍生的爭議,包含環境衝擊、本地勞工權益、商品價格波動等問題;背後某種程度是希望收穫工業化果實,卻不願承受對應代價,傾向將矛盾向外歸因的心態。在尚未完全吃透鎳產業鏈核心技術的情況下,印尼國內已經出現「無需中國」的聲音,依循這條路徑推動產業自主,前路勢必更為崎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