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時候,頭頂上有一枚鮮亮的「辣皮子」。

「辣皮子」者,即新疆安集海鎮的乾製辣椒,作為麵食的配菜,並無多少辣味。後來聽我表姐說,我媽生我當天特別想吃辣皮子黃麵,上午吃完,下午我就跑出來了。我想我出生時候該有一股辣椒曬熟的香氣。

我是疆三代(移民新疆的第三代),從天津遠徙來的祖先就在雪山下的一條乾涸的溪流邊守望我們,那地方叫碧流河鄉,可碧流河鄉沒有水,那條蜿蜒的河床長滿低矮的青草,河水在許多年前改道他方,滋養了別地的遠徙者,只留下「碧流」的芳名。

或許這也導致我命中缺水,大江大河已然不能滿足,獨好大海的無垠。

母親家族曾是地道的哈薩克地主,傳說有漫山遍野的草場,二十世紀初幾經戰亂,待到姥爺那一輩已經所剩無幾,在那個沉默年代,隨了漢姓,改了族裔。多少年後,我來到喀拉峻的草場,隱約感覺手臂的血液和馬齒間的草汁無不聯繫.......

新疆的奇幻也在於此,讓一切遠方在這裏雜糅成詩。如果「新疆」二字幻化成一襲衣裳,那必然是多彩紮染的艾德萊斯綢。

我的小學在烏魯木齊度過,教學樓背後就可以看到博格達峰,記得有一個週五,我打掃完衛生最後離開班級,在夕陽下竟然望見博峰上面有一條游龍,身後是一架鑾輿。我現在回想,可能是火燒雲。童年時總愛幻想,幻想天池中水怪的樣子、學校突然關門......

中學時候搬去昌吉,那時候昌吉街頭還是有些無所事事的少年,他們提溜著木棍或者一支軟塌塌的香煙,在學校門口堵人或在某個社區集散,有時為了一位女生或一句話而大打出手,許多少年在一場場大戰中走失了,他們的名字消失在花名冊上,老師再也沒有提起過,其中一位是我的朋友,我只記得他很講義氣,勇敢而公正,只是不愛念書,家裏有沒人管他。後來我在邱華棟的《西北偏北》裏又見到他,街上的血被洗去了,但他稚嫩而堅韌的臉龐還在那裏遊蕩,捍衛著殘損的少年尊嚴。

去年11月,新疆大學舉辦了「文學天山的崛起」學術研討會,我從香港飛去參加,感念新大的禮遇。會上正式提出了「新西部文學」以及「新西部文藝思潮」,系統性總結了近年來西部地區(特別是新疆)的文學實績。出於對新生概念的構想與觀察,以及對新疆文學品牌的迫切期待,我在《伊犁師範大學學報》開設的「新西部文學研究」首期發表了《「新西部文學」的未完成及其突圍》一文提出了一些拙見,算作是對生養我的新疆,以及生養我寫作生命的原鄉作出的一點事情。

所以,「文學天山」到底是什麼呢?對我來說,就是頭頂的辣皮子,是斷流的碧流河,是遺失又找回的牧場,是艾德萊斯,是博峰,也是街頭上的少年吧。

不知為何,我來香港後,基本沒有觸及香港的事物。寂寞城市,海島孤懸。彷彿蕭紅在港島的酒店書寫她的血地東北。香港成為邊地書寫中的「邊地」,成為飄零途中的風景。這是蕭紅的遺憾,也是我的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