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返程的計程車上對子超老師說 ,為什麼我感覺我走過越多地方,我反而越難過呢?他說他也是。十年時間他走過了七十多個國家,遇見數不清的人或事,這種生活方式是我從高中時代就夢寐以求的,原來也會悲傷嗎?那時在晚自習時讀三毛,讀余秋雨,讀蔣彝,高三夜晚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屋外高聳的欄杆與梧桐樹遮住了整片天空。江南的梅雨淅淅瀝瀝,順著少女情思,一路下到了南美的玻利維亞。不知從何時起,我有點懼怕旅行,懼怕人聲鼎沸後的清冷,懼怕剛剛相遇後的轉瞬天涯,人總在萍水相逢時最善良,人性光輝在那一刻最耀眼。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可我還是像賈寶玉一樣,幻想容納萬千的大觀園也能容納下進入我生命的人和事。

每個失眠之夜,月光濛白,一雙頹靡的翅膀投影在我的床前,它漸漸散開,如水消融在水中一般,收束於窗前。燒毀金閣的大火也能燒毀我,融掉記憶的月光也能融掉我的翅膀。

這次香港書展,認識了非常多優秀的作家老師,他們謙遜友善,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想要成為的影子,認識如此優秀的人們是我的榮幸,但一想到與他們分別又不免傷心。這場書展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幾天時間,從熱鬧非凡到高樓起落,從上百萬人流量到最後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彷彿見證了一場王朝的衰落,旅途也是如此,景物如萬花筒路過我的眼睛,最後也只我一人走向更遠處的山海。

怡微老師對我說,一定會交到更多朋友的。沒錯,我是個非常擅長交友的人,但其實遇見越多也等於失去越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們總說宏大的世界可以稀釋悲傷,可我卻覺得被稀釋的部分只是藏在心底某處,隱隱作痛,而再次失去的悲傷會變成新的傷口,每個月色正好夜晚,月光如針,緩緩挑開結痂的部分。

世界太廣闊了,廣闊到我眼裏裝不下那麼多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