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尼東爪哇地區工作的時候,親眼看到華人廟宇舉行集會活動時,會有穿著迷彩服的安保人員在現場協助維持秩序。後來得知,這些穿著準軍事服裝的保安人員是隸屬於印尼最大的溫和伊斯蘭組織「伊斯蘭教士聯合會,簡稱:伊聯」(Nahdlatul Ulama)旗下「安梭青年團」(Gerakan Pemuda Ansor)的民兵組織「多功能隊」(Barisan Ansor Serbaguna,簡稱Banser)。

第一次看到這現象,感覺好奇。因為大部分前往華人廟宇的信徒絕大多數還是華人,拜華人耳熟能詳的佛陀、觀音菩薩、關公或者土地公等。但是這些穿著深綠色迷彩服的印尼原住民青年則其實是信奉伊斯蘭教,他們來到華人廟宇是基於宗教間的相互包容和協助維持秩序。而這現象在印尼東爪哇以及部分中爪哇和巴厘島地區相當普遍。原因是,「伊斯蘭教士聯合會」的發祥地是東爪哇地區,其勢力和所傳播的思想也是在這地區比較濃。

「伊聯」最知名的人物可能是印尼第四任總統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他在一九九九年至二零零一年擔任印尼總統時,極力廢除印尼第二任總統蘇哈圖所指定的各種排華政策和條令。印尼華人對瓦希德心懷感激。而瓦希德所領導的「伊聯」也同樣對包括印尼華人在內的其他少數族裔持包容態度。因此,東爪哇各地的華人廟宇的許多活動也會出現「伊聯」,大家和而不同,求同存異。

然而,印尼眾多伊斯蘭組織當中,為何只有「伊聯」肯積極維護印尼的多元性,甚至主動參與其他宗教或者少數族裔的活動?根據美國人類學大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在其一九五零年代的巨著《爪哇的宗教》,印尼伊斯蘭教分成三個:一、「Abangan」掛名派或者紅派,奉行參雜伊斯蘭教、佛教、印度教以及爪哇當地萬物皆有靈論(伊斯蘭教傳播到爪哇之前,爪哇島內存在許多印度教和佛教王國),不嚴格按照阿拉伯式正統伊斯蘭教的傳統;二、「Santri」敬虔派或者白派,奉行純正阿拉伯式的伊斯蘭教教義,排除其其他傳統信仰;三、「Priyayi」或者貴族派,少數貴族奉行的,介於紅派與白派之間。而「伊聯」被認為是紅派的最知名代表。

「伊聯」的這種不嚴格按照阿拉伯式的宗教教義或傳統造就了它的包容和不斷擴大。根據公開資料,「伊聯」有登記的成員大約四千萬人,如果再加上沒登記的人,非官方數據的成員可能達到一億人,佔印尼二點八億人口的大約三分之一。再加上「伊聯」的大多數成員是在爪哇島鄉村地區的基層民眾,與傳統爪哇地區的萬有皆有靈論息息相關,因此,「伊聯」的地方色彩和地方影響力相當濃厚。

爪哇地方智慧和包容思想由今天的「伊聯」繼承。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間,東爪哇惹班(Mojokerto)縣裏一座基督教堂舉行平安夜禱告時,參與巡邏的一名「安梭青年團》的「多功能隊」成員裏揚托Riyanto發現教堂出口有可疑包裹。他立即拿起包裹,讓其遠離教堂內的信眾,但是他拿到教堂外的時候,那裝有炸彈的包裹卻立即爆炸。裏揚托Riyanto被炸的當場死亡。他的犧牲也拯救了更多的人。

從「伊聯」具有包容思想、到瓦希德的具體落實包容少數族裔的政策、再到裏揚托的捨身就義,印尼伊斯蘭教的紅派似乎更能貼近華人所熟悉的和諧及和而不同。但可惜的是,印尼還有其他一些團體並不贊同「伊聯」的做法,它們持續宣揚和推廣中東更激進的教義,甚至指控「伊聯」為異端。外界對印尼國內伊斯蘭發展也存在著許多誤解。

總之,「伊聯」堅持接納和參考本土智慧,推動信仰本地化以及用實際行動為印尼社會穩定與和諧做貢獻。而中國宗教政策在進行「在地化」的時候,或許可以參考「伊聯」的做法,它不完全接受中東阿拉伯式的教條,而更具智慧的抵消那些不合時宜的教條。

最明顯的結果是,中東地區有「自殺式炸彈襲擊」,而印尼卻有「自殺式阻止炸彈襲擊」,哪些更具有人道主義精神?哪一個具有更崇高的道德典範?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