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李珠仁。她直爽,討厭蘋果,紮著馬尾辮,總會用力大笑,會打籃球和跆拳道,也會偷偷打開匿名紙條然後塞進抽屜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這裏的每一個特徵,我細數,再回想,似乎我的人生中,已經出現過像李珠仁這樣的女孩了。

《世界的主人》,又名《若問世界誰無傷》,於去年秋季放映,今年上線流媒體,影片圍繞十七歲的高中生李珠仁展開。我看著她自由地戀愛,打趣朋友的漫畫,和老師開玩笑,開朗地面對所有人。接下來,班上一位男同學拿著簽名表找到她,希望她加入「反對兒童性犯罪者黃載烈在本地居住」的請願活動,李珠仁表示拒絕,「有些說法不對」,她說,「性暴力會留下終生無法抹去的創傷,徹底摧毀一個人的人生和靈魂。這對嗎?」男生感到不可置信,「你好像根本沒理解性侵的嚴重性」。

本來趴在桌上睡覺的李珠仁站了起來。我聽見她用整個教室都能聽見的音量說,「我就是性侵受害者,我的人生看起來就全毀了嗎?」

話音剛落,螢幕外的我感到震耳欲聾。沒想到下一秒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男生詫異的表情,突然笑了,像往常一樣,笑聲爽朗,「我這麼一說,你就慌成這樣,你看他那表情」。

就這樣,故事開始。曾經和李珠仁親密無間的朋友逐漸和她疏遠,私下討論著她拿性侵這種事開玩笑的荒謬;老師批評教育,說她過分越界。大家都因為李珠仁本就是這麼外向的女孩,因為她笑著調侃,試圖掩蓋,就當作一切的確一如往常。可李珠仁的生活從不是一如往常,從她幼時被父親的兄弟侵犯,成為性暴力「倖存者」的那天起,她的生活開始脫軌,只是程度很微妙,好比一個人用板擦擦黑板,大多數時候較為順利,而尖銳刮擦聲出現的概率卻不確定。

影片中,李珠仁的父親因此事害怕面對女兒,搬離家中到荒郊的倉庫居住;而母親雖然知曉此事,卻也因施害者的「親戚」身份沒有和女兒坦誠地溝通。缺位的父親,淡漠的母親,平日裏開朗明媚的李珠仁只能在洗車時巨大的潑水聲與轟鳴聲中痛哭,水幕傾覆在車窗上,卻只拍攝到她和母親的背影,我看到李珠仁因痛哭而控制不住劇烈抖動的身軀,她的母親坐在駕駛位,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半晌,她轉向李珠仁,「要不要再去兜一圈?」

我們該如何面對過往所受到的創傷?是放逐,然後任它不留痕跡地遠去,還是選擇記住其中的一部分,帶著傷疤繼續前行?李珠仁選擇了後者,她依舊坦率地面對過去,但這並不妨礙她同時直面將來的一切未知。她記住的痛苦成為她幫助她人的「根據」,因為痛苦,她得以理解性暴力倖存者需要向外界,那些想要幫助她們,卻無法感同身受的群體傳遞怎樣的精神面貌,是「一切都會好起來」,而不是「被徹底摧毀」;因為痛苦,她更敏感地察覺到女性幼童受到傷害的狀態,在自己作為幼稚園園長的母親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主動關心身上有傷痕、經常躲在桌下的小女孩,「痛的話要說出來」;因為痛苦,她和同樣經歷過性暴力的倖存者們聚在一起。導演尹佳恩在訪問中分享,拍攝前她們對於性暴力倖存者互助小組做了社會調查,她們聚在一起,卻很少談論受到傷害的經歷,只是一起做公益,清潔社區,閒聊日常和情感關係。

只是,「春天還可以找到,但已不那麼天真」,那些自癒的傷痛,是否可以成為我們的警示,讓一切都可以不發生,而女孩們仍能毫不猶豫地寫下,「我的志願是愛」。

我認識李珠仁。她明朗,喜歡跳舞,不放棄愛的可能,給予自己無限的自由,袒露心意時總會直視對方的眼睛,盡興活在當下的每一刻,讓人想起刺眼的陽光,一陣狂風。她走過時,整個世界隨之震盪。這裏的每一個特徵,我細數,再回想,我想在人生的某一時刻,成為像李珠仁這樣的女孩。

*主角姓名亦譯作「李珠茵」或「李主仁」,依不同翻譯方式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