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機時候,我忍不住對畢老師說,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比喻,我像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一封來信》中的那個女人,在許多場合見過您許多面,但您始終不認識我,因為那時我只是個學生。畢老師回答說,記得,這次就記得了。
我第一次見到畢飛宇,是在五年前的聖誕夜。雖然我們中國人已經很久不過耶誕節了,但那天他的到來彷彿是聖誕禮物,因此印象深刻。
記得是大學楊教授邀畢飛宇來學校講座的,來的前一週,楊教授叫我去辦公室,你有看過畢飛宇嘛?我說還沒有。快去看,畢飛宇下週來,你提幾個問題。出了辦公室,心頭慚愧,來江蘇上學怎麼能不讀江蘇作協主席的小說呢,所以回到圖書館發情似的吞下他的短中長,在圖書館將畢飛宇著作「壟斷」。至此以後,徹底淪為畢老師的小說擁躉(以我個人口味來看,最好的還是短篇《青衣》、《地球上的王家莊》,長篇《推拿》雖拿了茅獎,但《玉米》三部曲在我心裏應更勝一籌。值得一提的是,畢飛宇的《小說課》則是中文系的必讀經典,誰能這麼有意思的解讀小說呢?和許子東的《現代文學課》不同,《小說課》是小說家讀小說,像廚師點評菜,肯定和食客點評是不同的)。
記得當年主題是《小說在哪裏》,然而講了什麼,渾然忘卻。只記得席間,我斗膽提問畢老師關於《玉米》的結尾……仰止之情,不可掩也。也種下一枚文學的種子,提醒我時時刻刻去探問「小說在哪裏」,五年後,再遇見他,講座題目是《小說的遼闊世界》,似乎為當年的答案而作結。唯感歎千秋邈矣,初心未變。
大學時代,我常光顧南京的先鋒書店,不僅因為書多店大好逛,最重要的還是先鋒書店不定期邀請一些作家來舉辦分享會,畢飛宇、蘇童、何平教授,都是常客。除此之外,先鋒書店還是國內少有願意主動標榜自己為「獨立書店」的書店。所謂「獨立書店」,民營書店是也。最顯著的特徵是門店一進去不用擺領導人著作(但我後來聽說也已經擺放了⋯…),並且選書有品,無論是文學、政經抑或美學,先鋒的選書眼光都是學者級的。這自然離不開書店老闆錢小華,他是當年南京大學作家班的(這個學位在05年取消了),文學修養極好,待人熱情誠摯,我聽聞錢先生一直沒有結婚,他把書店當成了他的愛人,乃至一切。
大四那年,我投書先鋒書店做實習生。先被派去南京總統府門店賣書和文創,那是春節前夕,五湖四海的遊客絡繹不絕,門店從早上九點開門直至晚上六點,中午吃飯時間是沒有的,都是我和一位同事以及店長輪流去書店外的走廊快速解決一個三明治或漢堡。書店工作是很苦的,薪水低且不能坐下,而且需要經常搬運書箱,總統府內不能行車,所以一切貨物都是從行政院門口用拖車拖來,過門檻上樓都是力氣活,一天上班下來,回出租屋已然癱軟。後來我的那位同事也離開書店,說去泰山風景區做服務生,多年不見,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
我那年春節沒回家,年三十去了如皋的叔叔家吃了年夜飯(那是我最孤獨的時刻,一個人在寧漂泊,幸而父親同學邀我去他家過年,總算不讓我太狼狽),第二天便到南京繼續工作。當我再度回顧那段時光,深感服務業者的不易,離書最近但不能看書,銷售最多的還是文創產品,這也讓我徹底打消了我對「書店店員」這份「文青」工作的濾鏡。
好在,在總統府做了一個多月,客流逐漸減少,才派我去了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幫手。那兒可以經常見到作家——也是我來到先鋒工作的初心。在那裏,我如願見到了畢飛宇,他和現在沒什麼變化,臂膀依然粗壯精實,是作家型的學者(而不是學者型的作家,後者代表人物是寫《花腔》的李洱)。
在書展期間,我在貴賓室聽到有嘉賓說:之前在南京先鋒書店的一場講座遇到過畢老師,是宋寶珍那場⋯⋯我想說,那場我就落座在第二排……
我想果真是夢幻奇緣,中國有那麼多人,那麼多錯過,那麼多叉路口,偏偏我們又在香港這個地方遇見(對我來說是重逢)。
這背後,我走了許多路,而畢老師也一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