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讀《撒哈拉的故事》。三毛的筆觸同她本人一般瀟灑靈動,上下掃讀著,文字間生出一股從沙漠吹來的風,混雜著細膩的沙。我不由得想起一輪火紅的月,貼著地面,彷彿只要一直向前跑便可觸及;還有一片幽藍的天,綴著鑽石般的繁星,靜謐地包裹著地。這是我兩年前在撒哈拉沙漠的所見。
起初在計劃埃及的行程時,我並沒有打算進沙漠,甚至那趟開羅之旅也只算是與朋友在土耳其會合前的幾天「中轉」。我本只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金字塔,片面地以為幾座文明古跡便可概括整個國度的風景。後來在網上偶然找到兩位打算闖沙的中國人,於是三人成行,報了一個兩天一夜的當地小團,就這麼出發了。現在想來,當時真是膽夠大的,畢竟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還敢和陌生人去到連短信都發不出去的荒漠深處,只好拍拍心口,感慨一句「老天保佑」。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沙漠,金色的礫躍出地理課本,真實地平鋪又流淌在我的腳下。白色沙漠雖說是在開羅周邊,但從市區開到再也看不到樓宇和人跡的地方,也是從清晨到傍晚了。一行七人,除了我們三位遊客,剩下的便是四位嚮導:把吉普車開得飛快的司機大叔,幫忙搭篷做飯、還會擊鼓奏樂的小哥,總是隨著樂聖唱歌跳舞的女導遊Dina,和四人中唯一一位會說英語、看起來也是個「頭兒」的Amir。
在雙腿快要失去知覺之前,超載的吉普車終於停止了顛簸,在沙漠的中心停下。司機大叔生於長於這片荒原,因此無需導航便能開到這個地方。我想我真是把命交到他們手上了,不然誰還能帶我走出這個看不到盡頭與邊界的沙盤呢。
打開車門,遼闊的一切向我湧來。天空像塊調色盤,藍粉色交融,夢幻得像漫畫裏的情節,我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天。嚮導們從車上把帳篷、物資卸下,開始紮營、生火、做飯。我往遠一點的地方走,爬上一座小山頭,撫摸著曾經印在課本上的岩石,有種不真實卻又奇妙的幸福。爬到最頂端坐下,風呼嘯著亂颳,沒想到赤道冬日的夜和北極圈一樣冷。我看著天色慢慢被染深,餘暉的金黃暈著幽藍,最後金得發橙,幽得發綠。我被黑暗裹著,不知為何地淚流了許久。
回到帳篷邊,晚飯快要做好了。同行的朋友突然驚呼,我看過去,是紅色的月亮,又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原來月亮剛升起時是如此炫目的紅,連幽黑的天也被劃開一道口子,像太陽一樣。我忙舉起手機拍照,Amir在旁邊笑著,見怪不怪。再抬頭,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繁星滿天」,我問Amir這裏每天都有這麼多星星嗎,他說是的。
埃及的食物很好吃,尤其是對於當時在西班牙待了快有半年的我來說。沒想到在沙漠裏還能吃上烤雞,簡單的烹飪也能激發出別樣的美味。飯後,年輕的小哥又開始擊鼓,Dina又開始唱歌,還拉著我跳舞,我一邊跳一邊想,這難道是他們作為導遊的「KPI」嗎,然後覺得有些搞笑。同行的兩位貌似興致不高,早早地就去一旁專門為我們搭的幾頂小帳篷裏睡了,這時不再有鼓聲和歌聲了,我沒走,同四個阿拉伯人一起圍坐在篝火旁。
火焰在堆著的木塊間跳動,暖氣熏得我有些困,但並不是需要睡覺的那種,於是我埋頭閉眼。Amir拍了拍我,問:「Are you sleeping?」怕他誤會我是覺得無聊才這樣,所以隨口亂編了個理由說:「No, I’m thinking about life.」他問那你得出什麼結論了嗎,沒想到這個話題進行下去了,我便回:「Emmm...Life is complicated.」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很認真地給我建議,和我說:「Don't think too much, just make yourself happy and don’t care about others.」那時的我沒去細想,但現在回憶起來,是因為他們常在這樣廣闊的天地中,所以思考得也能簡單又純粹嗎。這句道理,在後來我很多次與生活、與自我反覆掙扎的時候都沒想起,所謂大道至簡,我還是活得複雜了些。
我們就這麼坐著,當然只有我是單純地坐著,另外四人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聊著天。很像過年回老家的場景,和一群長輩圍坐在火爐邊的時候,他們也是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我突然地想家。坐在我旁邊的司機大叔怕我冷,給我拿了條很厚的毯子披著,我問Amir你們在聊什麼,他說在談他們國家的總統,聊他們的政治,於是我便不再追問,畢竟他的英語也是磕磕絆絆,再解釋這些複雜的話題有些太難為人了。
撒哈拉真的好大,大到好像可以裝下所有的東西。我試圖思考些什麼,但又發現自己的腦袋很放空,於是我想,有時思考也沒什麼意義,就這樣發呆吧。夜深時,我進帳篷睡覺了,在星空下,在沙粒上,聽著外邊四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聲,我睡得特別香。那天晚上,我和大地、和自然的連接好深刻。
特意定了五點的鬧鐘想早起看日出,沒想到太陽直到七點才露出,太陽一點點從地平線上升起,沙漠再次清晰起來。原來這裏曾經是一片海,黑色的石頭是火山噴發的遺跡。四千多年的古樹,生得依舊結實。手機失去信號的一天半時間裏,我真切、徹底地擁抱了這個世界的一角。
雖然我總是笑稱自己的埃及之旅和逃亡沒區別,因為這個國家所擁有的和他們社會所呈現的讓我感到太割裂,但我喜歡時不時回憶那會在沙漠拍的圖片和寫的文字。那是一種強烈的宏大感,在開闊的天地間,一切都被稀釋了,人特別渺小,心特別平靜。感謝自然,感謝生命中曾經擁有過這些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