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郵報》前總編輯巴倫出版回憶錄《權力大衝突》,憶述華郵八年經歷,看著美國大報怎樣墮落,失去新聞操守,自毀長城。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番話也可應用在美國《華盛頓郵報》(簡稱華郵)之上。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華郵報道「水門事件」拉時任美國總統尼克遜(尼克森)下馬,聞名於世。此役被譽為新聞自由教科書典範,新聞工作者自封無冕皇帝,坐擁監察政府的「第四權」指點江山。本年二月初,華郵大地震裁員近半、社長掉職、體育和書評等版面全?,駐外分社所剩無幾。這份明年將滿一百五十歲的報章奄奄一息,深層原因與新聞業自我膨脹的惡習有關。

華郵前總編輯巴倫(Martin Baron)退休後出版回憶錄《權力大衝突》(Collision of Power),記述自己在位八年的經歷,頗有啟示。巴倫身經百戰,在不同報章出任老總時都遇上罕見大新聞。二零零零年在《邁阿密先驅報》,面對總統大選空前緊湊,佛羅里達州成為小布殊(George W. Bush)與戈爾(Al Gore)決勝之地,最高法院下令停止再點票時,小布殊險勝五百三十七票。二零零一年在《波士頓環球報》,遇上「九一一」襲擊,撞向世貿中心雙子塔的兩架飛機都來自波士頓。二零一三年在華郵,碰上中情局前員工斯諾登(Edward Snowden)爆料揭露美國情報機關大規模非法竊聽。

巴倫二零一三年加盟華郵也是風雨飄搖之時,葛蘭姆家族(Graham Family)掌控報章八十載,無力扭轉經營劣勢,沒多久便賣盤給亞馬遜老闆貝索斯(Jeff Bezos)。巴倫起初也擔心,這位全球巨富可能會干預編輯自主,結果喜出望外。巴倫說貝索斯在他任內一次也沒干預編輯部,就算連華郵報道亞馬遜負面新聞時也沒有。

貝索斯買華郵不是做慈善事業,而是希望成為一門長遠自負盈虧的獨立生意。他不介意大力投資,但要求報章有紀律營運,否則只懂燒錢難成大業。果然,華郵在貝索斯和巴倫合作下轉虧為盈,訂戶節節上升,編採人員數目增至逾千,成就高峰。

特朗普二零一七年入主白宮,開啟美式文化大革命,包括華郵在內的主流傳媒被痛斥為「假新聞」。巴倫承認,反建制怒火席捲美國,主流傳媒活在泡沫久矣視而不見。他說:「二零一六總統大選前很多年,我們的記者本應離開大本營,到全國各地為民情把脈,但我們沒有這樣做。我們必須避免重蹈覆轍,要派更多記者往更多地方聆聽更多聲音。」總統視傳媒為人民公敵,巴倫以平常心面對:「我們不是跟政府作戰(at war),我們只是工作(at work)。」他勸勉編採同事要繼續埋頭苦幹,為公眾提供需要的資訊,然後由他們決定如何,民主就是如此。

這套保持傳媒超然客觀的傳統看法,在美國翻天覆地下也漸失色。很多新一代新聞工作者覺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已不合時宜,傳媒應「以牙還牙」回擊批評者。白宮記者會上,有CNN記者與白宮發言人唇槍舌劍後憤怒離席抗議,贏得自由派喝采。有更激進的傳媒甚至把特朗普與希特勒相提並論,認為要採納抗爭式手法做新聞。

巴倫認為如此作秀,只會正中特朗普下懷,加深大家對傳媒變質為黨派戰士的負面印象。除非記者遭恐怖分子綁架、遇襲受傷或贏得重要獎項,否則永遠不應成為新聞的一部分。教訓別人、干擾活動或離場抗議,不應成為記者手冊的新內容。巴倫說:「我要盡力採訪,無畏無懼報道我們所知,但要避免煽情用語,以免為特朗普及其盟友提供彈藥對付我們。美國人民能夠決定是否接受特朗普那一套。在民主體制,他們有權自己決定。」

在社交媒體泛濫的時代,記者經常上網發表議論,巴倫對此不以為然。記者不是評論員或專欄作家,記者的本分是報道新聞,不應宣示個人意見,誤導公眾以為是報章立場。巴倫曾出手警誡出位的同事,結果惹來年輕記者起哄反抗,鬧得很不愉快,最終巴倫萌生去意。巴倫退休後,編輯世代交替,傳統原則日去,華郵公信力和生意每況愈下。

新聞工作者須公平公正

巴倫堅持負責任的新聞工作者必須持守基本原則,公平公正報道事實。一句話,就是客觀報道。儘管持守原則未必保證贏取公眾信任,但肯定有幫助。他寫下肺腑之言:「我們必須警惕不要自以為是,不應成竹在胸,需要尋求答案。我們要善聽辨明,行事公平公正,直接與無懼報道我們找到的事實。」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巴倫指出,記者經常要求他人(法官、陪審團、警察、醫生)客觀公正行事,不受偏見左右,「記者也應該對自己有相同要求,公眾對我們也有期望。若我們希望有效監察權貴,我們必須證明自己也是客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