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共前領導人陳平已去世多年,而近期由陳劍所著《陳平訪談錄》則再次探索陳平一生及其所領導的馬共秘聞,再次突顯個人在大國角力中的無奈與無力。
馬來亞共產黨(馬共)長達六十年(一九三零至一九九零)的武裝鬥爭中,最讓人們感興趣的是其擁有三重間諜身份的總書記萊特之死。馬共及一般歷史史書普遍接受馬共的說辭,即萊特死於泰國曼谷,是在暹羅共產黨(泰共前身)與中共人員追捕他的時候錯失致死,並把其屍體丟到河裏。不過著名冷戰與馬共研究學者陳劍在其出版的新書《陳平訪談錄》中則對此論述提出質疑,並相信萊特是通過新加坡走海路逃難到國外,至今下落不明。
陳劍在書中對陳平的表述,在他揭發萊特的間諜身份並接任總書記後,重啟與國外共產黨的聯繫,萊特一路跟蹤他至曼谷而遇害。陳劍認為,當萊特被揭發時,他捲走了數百萬元出逃,以當前的市值計算,萊特已是億萬富豪;而萊特也是陳平熟悉的人物,英國諜報局不可能安排萊特去追蹤陳平的行蹤。他指出,以萊特的身份和生活習慣,怎會去住在運河邊的小旅社,更不會在街頭亂逛而被陳平發現而跳上「嘟嘟」車逃走。並且,暹共與中共人員是根據陳平提供的護照人頭照為尋人依據,怎會在人海茫茫中那麼容易找到萊特,並闖入萊特落腳的旅社抓人,並以枕頭致死,之後把萊特屍體裝入麻袋丟到運河毀屍滅跡。
他說,他曾就這些疑問向陳平提出求證,陳平的回覆是:「這是我根據他們的報告所做的傳達,我也沒有質疑他們。」陳劍表示也曾親自向暹共秘書長李啟新詢問萊特之死的傳言,萊特是否是到暹共機關報《全民報社》找李啟新時遇害,李啟新「大手一揮,大聲說沒有這回事」。
陳劍以他從前柔佛州政治部主任梁康伯(Leon Comber)從前政治部同事那裏聽來的一則傳說:新加坡當時的政治部在丹絨巴葛碼頭曾為萊特辦餞行茶會。不過,陳劍也無法進一步提供證據佐證這個傳言,而根據此書所書寫:「有關萊特致死的上述談話,陳平認為仍甚為敏感,不希望錄音,我因此只能在此做個交代。」沒有屍體、沒有圖片、沒有檔案、沒有錄音,萊特之死最後還是被歸類為懸案,唯有等待哪一天證據的意外出土。
《馬來亞共產黨總書記陳平訪談錄——馬共內部事務訪談與對話》由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出版,厚達二千一百七十四頁,洋洋數十萬字,共分三冊出版。此書從一九九五年陳劍由新加坡地下黨領導方壯壁引見陳平並提出書寫馬共歷史開始到二零二四年出版,長達二十九年,工程之浩大難以想像。此書也收錄了許多珍貴的歷史圖片並為訪談中提及的人與事提供註釋,實難能可貴。作者嘗試通過馬共黨內發生的事件通過對談的方式引導陳平作出解釋,從而讓人們能夠更全面的了解馬共全貌,同時針對這些事件給黨內外一個比較權威的交代。
馬共迄今沒有留下黨史
黨員人數在巔峰時期達到四萬名的馬共,至今並沒有留下一部黨史,陳平在二零零四年聯合英國媒體人伊恩.沃德出版的《我方的歷史》雖然也針對馬共歷史事件作出交代,不過那只屬於部分較大的事件,許多細節也沒有提及,而《陳》書則算是比較完整的觸及了馬共黨內發生及面對的各個大小事件,可被視為馬共非正式的黨史,也是研究馬共學者參考的重要書籍。此書由於要保留原材料的真實性,選擇完整謄錄對談的一言一語,以致讀來深感不暢快。
感嘆馬共缺乏自主權
陳平在訪談中談及馬共如何在馬來西亞與泰國政府的矛盾中在馬泰邊境生存下來,同時觸及馬共在中蘇論戰中的困難,也深感馬共若能自主本身的決策與命運,也許歷史將會改寫。馬共在五十年代撤退到馬泰邊境時,雖然也會受到泰國方面的軍事壓力,不過相對於大馬境內,軍事壓制行動規模不大,同時只是偶爾發生,這為馬共提供重整隊伍、養精蓄銳的空間與時間。為了減輕來自泰方的軍事壓力,爭取泰方的諒解,陳平透露,馬共在泰國境內散發傳單,知會泰方馬共越境紮營不是為了製造混亂,只是為了「找口飯吃」。馬共「不要干擾,也不干預泰國的事情」。陳平表示,泰國南方面對穆斯林叛亂問題,馬共也成了泰方與大馬談判的籌碼。陳平透露,在越戰時期,泰國面對美國的壓力,要泰國配合鎮壓馬共,越南入侵柬埔寨後,美國及大馬需要泰國抗拒骨牌論的實現,對泰方鎮壓馬共的壓力就相對減少了,這為馬共提供生存的空間。陳平說,泰國看的很遠,泰方知道,他們與馬共的問題是「臨時」的,總有一天會解決,馬共最終不是垮了,就是和平解決了。
總結鬥爭,陳平覺得有兩大經驗教訓,即「一個是要獨立,不要跟人家走」。他說:「你獨立呢,你判斷比較準確一點。」不過,他承認,當時馬共領導層沒有這個水平。他指出,在反修問題上,中國沒有錯,反修最大的問題是毛澤東「做得過頭了」,毛澤東不跟蘇聯斷絕黨和國家的關係是好的,就是毛澤東過去對蔣介石那一套,又團結又鬥爭。
他說,如果馬共自己獨立自主決定自身鬥爭的問題,不受外面的影響,這會比較好一點,每個國家的共產黨都是根據自己的利益決策,「現在實際上沒有國際主義」。對陳平而言,當年馬共一面倒地支持中國對抗越南,「目前看來似乎不是很妥當,馬共應該在中國及越南之間取得平衡」。另一個就是要尋找到一個適合本身國家的路徑,特別是民族問題,不可以過於極端。
著名學者王賡武在此書寫推薦辭中高度評價陳劍窮其三四十年的努力,走訪多國檔案館、官方及軍方情資機構,還掌握大批馬共文件原件,並對馬共老革命、各國官方剿共人員進行採訪,還為陳平做了長期的口述歷史記錄,始完成這部馬共研究學者必讀必備的參考資料,也為一位在野的政治軍事領導為其奮鬥留下相對完整的歷史記錄談話。獨立學者歐陽明智博士(Dr Marc Opper)也為此書寫序。
一九九五年陳劍與陳平會面及建立聯繫,隨後成功說服到陳平同意接受訪談記錄馬共歷史,當時的訪談是在合艾或曼谷陳劍下榻的酒店進行。一九九九年陳劍安排陳平前往澳洲參加澳洲國立大學歷史系主辦的馬來亞緊急狀態歷史對話會,陳劍負責照顧陳平的起居生活,這段時間訪談也在澳洲繼續下去。陳劍表示,二零零零年由於陳平與《我方的歷史》代筆者簽約,不再被允許接受他人的訪談,有關訪談就此告一段落。雖然訪談至今已有逾二十年,此書卻在最後一次訪談後二十四年始出版,根據陳劍解釋,那是他對陳平的承諾。他在書中說,他在二零零零年見到陳平時詢問何時允許他出版這段訪談,陳平當時的回覆是「二十年後吧」,以致此書遲至今天才亮相。
錄音將數據化
由於陳平已在二零一三年往生,他對此書的內容再也無法評論,而馬共其他領袖至今也未對此書書寫的歷史發布任何評論。陳劍透露,他將會把全部錄音帶轉化為數據化錄音,分別由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及新加坡國家檔案館保存及放到中心或檔案館的網頁上,讓讀者有機會親耳聆聽陳平的談話。
(本書作者陳劍,東南亞冷戰獨立學者,曾任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理事、澳洲國立大學、新加坡國立大學等特約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