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新的一年世界動盪勢必加劇。過去的三十年裏,我們習慣了以「自由主義」為核心的全球化敘事,認為市場開放、民主擴散與多邊合作是不可逆轉的潮流。當下的世界卻處於一個關鍵的轉捩點:曾經支撐國際體系的支柱——美國的領導力、多邊機制的約束力以及自由民主制度的內部韌性——正在集體坍縮。 我們所面對的,不僅僅是地緣政治的競爭,而是一個全球秩序的翻天覆地變化。這種變化體現為一種逆向的全球化:風險在蔓延,而責任在退縮;問題在國際化,而解決方案卻在民族化。 要理解當前的巨變,必須重新審視美國角色的演變。冷戰時期,美國的領導地位並非純粹源於道義,而是建立在深刻的私利基礎上。當時,為了對抗蘇聯的「紅色威脅」,美國願意支付昂貴的代價,提供安全承諾、轉讓先進技術、並向盟友開放其龐大的國內市場。盟友們之所以接受美國的「霸權」,是因為紅軍的威脅就在家門口。那時,美國的利益與全球秩序的穩定是高度重合的。 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支撐這一邏輯的根基消失了。沒有了強大的外部敵人,維護「自由國際秩序」變成了一種抽象且昂貴的負擔。對於許多年輕一代的美國人來說,「自由世界的領袖」聽起來更像是一個過時且傲慢的標籤,而非必須承擔的責任。在這種背景下,美國在特朗普主導之下正轉變為一個「超級流氓大國」(Rogue Superpower)。它依然擁有無與倫比的軍事與經濟實力,但它正逐漸放棄對國際體系的責任,轉而以一種極端自私、甚至帶有破壞性的方式來運用其權力。 當下的美國戰略正在迅速剝離價值觀與歷史記憶。外交政策不再是關於「捍衛民主」,而是關於「金錢」與「本土防衛」。美國的盟友們正在經歷一場冷酷的覺醒。安全承諾不再是基於共同防禦的義務,而是淪為一種「保護費」收取機制;多邊貿易協定被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以關稅為武器的經濟威脅。這種赤裸力量(Raw Power)的邏輯,與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引發大國戰爭的零和賽局驚人地相似。 隨著大國對規則的蔑視,二戰後建立的多邊機制正陷入集體癱瘓。聯合國安理會在地緣衝突中無所作為,世界貿易組織(WTO)的爭端解決機制形同虛設。更危險的是,過去幾十年支撐全球穩定的軍控機制正在逐一瓦解。從中導條約到核不擴散的共識,正在被新一輪的軍備競賽所取代。 在民主國家內部產生裂痕的同時,威權主義大國正在精確地利用這些弱點。俄羅斯等國不再試圖推銷某種競爭性的意識形態,而是致力於削弱民主國家的信心。 透過資助極端運動、操控社交媒體演算法以及散布虛假資訊,威權國家將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空間轉化為戰場。他們扮演著「混亂的擴音器」,放大對立情緒,讓事實變得模稜兩可。在這種數字操控的時代,民主制度所需的共識基礎被徹底瓦解。 失敗國家的連帶效應 當自由民主在國內遭到腐蝕,其對外投射的自由國際主義也隨之凋零。一個連內部秩序都難以維繫的國家,既沒有勇氣也沒有資源去維護國際規則。這種國內外的雙重崩潰,形成了一種互為因果的惡性循環,最終導致了全球治理真空的出現。國家失敗的螺旋式上升(Spiral of State Failure)正成為全球動盪的導火索。當一個地區因為戰爭、極端氣候或經濟崩潰而陷入失能時,其產生的餘波絕不會止步於國界。 在民主國家內部,除了外部衝擊,結構性的經濟變革也在腐蝕其根基。自動化技術與人工智慧的普及,雖然提升了效率,卻也無情地摧毀了傳統的中產階級職位。在全球化的博弈中,財富向極少數精英集中,而收入不平等的加劇則轉化為強烈的社會怨氣。 當經濟成長不再能惠及大多數人,社會凝聚力便會瓦解。人們不再以「公民」身份進行理性討論,而是退縮到種族、宗教或性取向等「身份政治」的堡壘中互相攻訐。自由民主制度原本是在增長與機遇中興盛的,如今在停滯與分配不公的時代,它正顯示出驚人的脆弱性。 我們即將進入的世界,並不是一個和諧的多極化世界,而更像是二十世紀最黑暗劇情的重演。這個新世界的特徵是: .動盪國家加速軍備化:因為不再相信國際保護,中等強國紛紛尋求獲取核武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脆弱國家走向崩潰:缺乏國際援助與治理支援,大批失敗國家將持續產生難民與恐怖主義。 .民主國家內部腐爛:社會契約斷裂,民粹主義與極權誘惑持續上升。 .霸權國家的退縮:那個本應保障全球公地的「警察」,現在正忙著加固自家的圍牆,並對過路者敲詐勒索。 全球秩序的翻天覆地變化,核心在於確定性的消失。當規則不再具備約束力,當實力成為唯一的「貨幣」,人類社會將再次面臨那個古老且殘酷的叢林法則。這不僅僅是地緣政治的重組,更是文明進程的一場大倒退。我們正站在新舊交替的灰暗地帶,而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這種地帶往往充滿了硝煙與劇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