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記得小學那段背著沉甸甸書包的歲月,尤其是書包裏那個永遠塞得滿滿的文具袋。那個帆布文具袋鼓鼓脹脹的,隆起的弧度甚至比大人裝滿鈔票的錢包還要厚實,裏頭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鉛筆、間尺、塗改液和幾塊大小不一的橡皮擦。在九十年代的校園裏,電腦與智能手機尚未普及,書寫是我們與知識對話的唯一途徑,而鉛筆與白紙,便是我童年最親密卻又最狼狽的戰場。
那時候的我,總能把寫字這件事弄得一場糊塗。每逢做功課,我的雙手便像剛從煤礦裏爬出來似的,手心與小指外側總是沾滿了黑漆漆的鉛筆灰。因為生性急躁,字跡寫得東歪西倒,筆畫之間毫無章法,歪歪斜斜地擠在方格裏。一旦發現寫錯了,我便拿起橡皮擦使勁地擦,擦破了紙張便再重寫,改完又擦,擦完又改,整頁簿子被磨得起毛發黑,橡皮擦屑像雪花般散落在桌面上,最後交出去的功課,總是一團難以辨認的墨黑。
母親當年極為在意我的筆跡。她雖然學歷水平不高,卻寫得一手極為端正秀麗的好字,橫平豎直,筆鋒穩健,透著一股莊嚴大體的氣度。在老一輩的觀念裏,「見字如見人」,字跡便是一個人修養與品格的延伸。她常坐在燈下,看著我那本像被烏鴉踩過的練習簿,語重心長地叮嚀:「將來長大了投身社會工作,假如字寫得如此潦倒散漫,上司見了也會心生不喜。」
為了不讓母親失望,我也曾下定決心苦練「書法」。當時的小學家課,有極大比例都是中英文抄寫練習,高年級時甚至要拿著毛筆研墨寫大字。我握緊筆桿,屏氣凝神地一筆一劃臨摹字帖,指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然而,無論我如何努力,筆下的文字依舊像沒有腰骨的軟泥,軟綿綿地癱在格子裏,始終學不會母親字裏行間那份挺拔與神韻。那份對寫字的挫敗感,伴隨著淡淡的鉛筆木頭香,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記憶之中。
轉眼三十多年過去,當年的小學生早已步入中年。在數碼科技與電子產品高度普及的今天,鍵盤敲擊與觸控螢幕取代了紙筆,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真正拿起過一枝鉛筆和一塊橡皮擦了。如今的年輕一代,自小便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指尖,他們或許連握筆的姿勢都感到陌生。看著身邊越來越少人動筆書寫,我時常生出一種恍惚的預感:在不久的將來,「拿筆寫字」這項曾經承載了無數人童年汗水與母親期盼的日常,終究會像原始人鑽木取火一樣,變成一項只存在於博物館與歷史書中的「古文明人類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