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深夜佇立於天橋之上,俯瞰底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心中總會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落寞。最近看到一則民調報道,指出香港的Y世代(泛指一九八一到一九九六年出生的人)長期情緒低落,是所有年齡層中最不快樂的人群,甚至有高達百分之五十的人患上抑鬱症。身為這個群體中的一份子,我對此既感到沉重,卻又無比理解。我們這一代人,彷彿正共同陷入一場無聲的困局,無處可逃。

環顧身邊的同輩親友,大家的軌跡似乎都在默默分化。有些人早已步入婚姻,擁有了長期穩定的伴侶,有些更已生兒育女,肩負起成為別人父母的沉重責任。他們之中有些人咬緊牙關買了樓,換來的卻是一張長達三十年的按揭合約,每天睜開眼就是三十年的供樓壓力。為了養活妻兒、維持家計,他們只能在職場上兢兢業業,把所有的時間與精力奉獻給工作。香港的物價極為昂貴,隨便一頓飯、一開支都是驚人的數字,根本談不上是一個宜居城市。這份龐大的生活成本,化作了沉甸甸的無形枷鎖,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看著他們的經歷,我常常覺得,一個人只要一結婚,個人生命與自由似乎就徹底宣告結束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不想被他人的生命綁死。香港始終受西方文化影響較深,那種傳統中國人必須生兒育女、繼後香燈的舊觀念,在我們這一代心中早已逐漸凋零。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內心深處寧可一世單身,也絕不想失去彌足珍貴的個人自由。對我而言,每天辛苦賺錢,只要足夠自己一個人過活就好,不必為別人的喜怒哀樂或未來人生負擔過多。

然而,這種看似灑脫的選擇,卻並未帶給我真正的安寧。當我推開了婚姻與家庭的負擔,獨自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時,人生卻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種無聊與無意義的循環之中。因為沒有了房貸的逼迫,也沒有撫養下一代的責任,我反而失去了具體而明確的生活目標。每天日復一日地上班、下班,賺取的薪水除去日常開銷,或許還能偶爾消費,但內心的空虛卻越來越明顯。 在夜深人靜時,我總會反思,我們這一代人的不快樂,究竟源於何處?是來自那昂貴得令人窒息的房價與物價,還是來自於對傳統人生軌跡的背離與迷茫?我們既不想踏入傳統家庭的困局,又無法在自由的獨處中找到永恆的寄託。這或許就是屬於香港Y世代的宿命:在自由與責任之間搖擺,在孤獨與無奈中沉浮,最終在繁華都市的角落裏,獨自消化那份難以言說的抑鬱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