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以前的陽光好像流轉得比較慢,歲月也在紙頁的翻折聲中顯得深沉而寬厚。那時候,人們尚有餘暇在晨光裏鋪開一份散發著墨香的報紙,從頭版的大事到副刊的隨筆,逐字逐句地品味生活的紋理。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陡然發現我們所處的現代社會,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變得點狀化、平面化與碎片化。整齊的版面被拆解成社交平台上無數閃爍的訊息推送,宏大的敘事被切割成短促的標題與懶人包,以一種近乎掠奪的姿態快速呈現於螢幕之上。

在這種鋪天蓋地的快節奏洪流中,人們的耐心與專注力正越來越少。從前,我可能會在週末的午後獨自走進電影院,甘願沉浸在黑暗裏兩小時,隨著光影的起伏去經歷另一個人的一生;但如今,面對螢幕上僅僅五分鐘的短影片,我都常常忍不住想要快進,甚至覺得太長而感到躁動不安。我已經忘記了對新電影的期待,小時候期盼父母帶我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荷里活好戲,什麼《侏羅紀公園》、《盜墓迷城》,在神秘的黑暗中觀看投射在巨大銀幕上的映畫。現在對我來說,不知是長大了還是年紀大了,覺得戲院再大神秘,那銀幕也不再巨大,也許叔本華說得有理,他認為人生像一個鐘擺,永遠在快樂和痛苦之間搖擺,可能我經歷過太多次搖擺了,對一切失去了感覺,只剩下無盡的無聊。

這種變化令我心驚,原來不知不覺間,我自己的意識也變得越來越淺浮。我們不再有能力去耐心地凝視一朵花的盛開,不再能靜下心來讀完一本厚重的經典,所有的思緒都只停留在資訊的表面跳躍,無法向縱深扎根。

當深邃的思考被即時的刺激所取代,當綿長的體悟被短暫的快感所碾碎,整個時代的文化便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輕浮。它就像是一條臭水溝上浮現的泡沫,表面上五光十色、繽紛喧鬧,內裏卻空洞無物,既沒有歷史的沉澱,也沒有思想的份量,稍縱即逝,隨手便可破滅。我們看似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海量資訊,心靈卻落得前所未有的貧瘠與荒涼。每當深夜放下螢幕,面對滿室的寂靜,那種被碎片化資訊掏空的空虛感便如潮水般湧來。我懷念那個容許沉思與漫長的年代,也渴望能在這片淺浮的泡沫大海中,重新找回讓靈魂安放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