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浩年,《亞洲週刊》新金融編輯,北京大學西方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學士,博士論文著作《黑格爾邏輯學的現實概念與唯心論原則》;曾任香港「哲學01」策劃人、香港武術頻道「武備志」策劃人。
走在二零二六年加拉加斯的街頭,這座曾經富饒的石油之都依舊在惡性通膨的餘燼中掙扎。在市中心的雜貨鋪裏,當地貨幣玻利瓦爾等同失去了作為交易媒介的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手機螢幕上閃爍的QR Code。店員與顧客對於幣安(Binance)等密幣平台轉帳操作熟稔於心—USDT在當地甚至被稱為「幣安美元」(Binance Dollar),這種場景與其說是科技進步的象徵,不如說是委內瑞拉人民在國家金融體系崩潰後的求生本能。而在這爆發增長的加密交易背後,埋葬著一個曾經被稱為「國家級創新」的巨大殘骸——石油幣(Petro)。在這片土地上,加密貨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它是竊賊的通行證,也是平民的救生圈。 回望二零一七年底,當比特幣狂潮席捲全球之際,馬杜羅政府在絕望與制裁的雙重夾擊下,推出了史上第一個由主權國家發行的加密貨幣「石油幣」。委內瑞拉政府當時豪言,每一枚石油幣都將由奧里諾科重油帶的一桶原油作為實物抵押。這項計劃在當時被包裝成對抗美元霸權的利器,試圖繞過美國對其國際金融管道的封鎖。然而,這場實驗從誕生之初便充滿了反覆無常與權力尋租的陰影。 事實證明,所謂的資產支撐僅是一紙空文。持有石油幣的人民從未擁有兌換實體原油的權利,這僅是一種政府信用的數位借據。為了推廣這一難以取信於民的貨幣,政府動用了國家機器強制採用:辦理護照、繳納稅款,乃至於公務員的獎金發放,都被強行與石油幣綁定。然而,缺乏流動性且被國際主流交易所全面封殺的石油幣,在委內瑞拉人民眼中,無異於另一種形式的資產剝奪。 二零二四年,這場持續六年的荒謬實驗終於劃下句點。委內瑞拉政府正式宣布終止石油幣運作,所有剩餘代幣被強制轉換為嚴重貶值的玻利瓦爾,持有者的資產實質歸零。石油幣的失敗,不僅揭示了缺乏信任基礎的技術無法解決經濟結構性崩潰的問題,更諷刺地成為了該國貪腐醜聞的註腳。 高官各懷鬼胎 就在石油幣走向滅亡的同時,另一場更為驚人的加密貨幣劇碼正在政府高層上演。二零二三年爆發的「PDVSA Crypto」醜聞顯示,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的高層官員利用加密貨幣的匿名特性,將高達數百億美元的石油收入挪為私用。這些官員並未使用他們向國民推銷的石油幣,而是選擇了美元穩定幣USDT作為走資工具。當局以整肅貪腐和穩定電網為由,在二零二四年採取軍事行動查封民間礦場、打擊密幣產業,但國有企業本身卻為了規避美國制裁,在出口合約中要求交易對手使用USDT付款,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對於權貴階層而言,這成為了將國庫資產轉移至海外的隱密管道;而對於普通百姓而言,加密貨幣則是維繫生存的最後一根浮木。由於法幣處於百萬級通膨的混亂狀態,加上物資嚴重短缺,美元穩定幣填補了法幣留下的真空。從購買一袋麵粉到支付醫療費用,USDT成為了民間事實上的強勢貨幣。雖然美國的制裁威脅始終存在,使得西聯匯款等傳統金融管道岌岌可危,但也正因如此,去中心化的鏈上美元反而更加深入民間,成為海外僑民匯款回國救濟親友的生命線。 時至今日,石油幣已成為加密貨幣歷史上一座警示性墓碑,銘刻著權力不受制約時如何將技術創新扭曲為災難。然而,在官方敘事之外,加密貨幣在委內瑞拉卻以另一種形式完成了落地,反而讓美元以數位化的形式,在民間與黑市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統治地位。 史上第一個國家發行的加密貨幣死於貪腐與極權;而被視為「美帝工具」的美元穩定幣,卻成了人民抵抗飢餓最後的防線,同時也成了貪官轉移資產的工具。技術本身是中立的。區塊鏈既沒有拯救委內瑞拉的經濟,也沒有摧毀它。它像一面放大鏡,無情地放大了這個國家的裂痕:一邊是高層隱藏百億贓款的狂歡,一邊是平民在手機螢幕前,為了省下幾美分手續費而小心翼翼計算的生存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