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默茨自去年五月上任以來,今年二月中旬首次對中國進行了正式訪問,這是近月來繼法國總統馬克龍、加拿大總理卡尼、英國首相施紀賢(施凱爾、斯塔默)後,又一西方大國領袖訪華,反映西方國家在特朗普2.0的威脅下,紛紛向中國尋求對沖美國的風險。然而,默茨取得的成果有限,象徵意義大於實質經貿進展,嘗試在中美之間保持獨立的「第三條路」也困難重重。
在經歷「紅綠燈」政府時期「價值外交」後,外界普遍將默茨的訪華行程視為重新回歸實用主義與經濟優先路線。在當前全球供應鏈重構、地緣政治衝突加劇以及德國經濟增長乏力的多重壓力下,默茨訪華把中德關係重新定調到務實外交的路線上。
訪華結束後,默茨受到了「中國衝擊」(China shock),於二月二十七日黑森州小鎮公沃爾克瑪律森(Volkmarsen)舉辦的一場基督教民主聯盟競選活動中,直言德國競爭力不足:「當你們剛從中國回來時,你們會更加清楚地感覺到,所謂的『工作與生活平衡』以及一週四天的工作制,無法維持我們國家長遠的繁榮。」
默茨本次在經貿方面僅僅取得了「象徵性」的成果,包括中方計劃訂購一百二十架空中巴士飛機,以及德國豬肉與雞爪進口的技術性協議。默茨在鋼鐵產能過剩、補貼政策及原材料供應等德方真正關注的結構性矛盾上仍未取得突破,兩國政府也並未簽署具有約束力的標誌性條約。
默茨的訪問行程只有兩天,除了到權力核心會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國務院總理李強,在第二天中午就轉往中國創新科技重鎮杭州。
默茨一行抵達北京後,雖然當天天氣不佳,但在天安門廣場迎風並列招展的兩國國旗,展現了中方對其首訪的禮遇。習近平與默茨進行了超出預定時間的長談,隨後更舉行了晚宴。默茨在會後表示,雙方在許多領域可以開展互利合作。
行程的第二天,默茨飛往了有「中國硅谷」之稱的杭州。其隨行團隊是一個多達三十餘人的龐大商務精英團,拜耳製藥、奔馳、寶馬、阿迪達斯等企業高管悉數在列,涵蓋機械製造、製藥、汽車和化工等德國支柱產業。一行人參觀了在今年春晚上大出風頭的知名的機器人新創公司宇樹科技,默茨觀看了人形機器人的演練,表達了希望能夠擴大雙方相關合作的意願,營造出了一副「工程大國的總理,前來賞讀『中國製造』高科技」的畫面。德國工業界代表也對此興趣盎然,希望在人工智能與工業自動化領域與中國深度交流。
訪華前準備縝密
與前任總理朔爾茨相比,默茨政府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對訪華行程的高度重視,本次訪華前的準備工作甚至被德國媒體評價為「極其縝密」且「前所未有地認真」。在出發前一週,默茨在總理府七樓的行政中心舉行了一場閉門晚宴,邀請了德國國內頂尖的中國問題專家、企業家與作家參與,詳細探討未來的對華經濟布局以及如何與中方高層對談,與會者包括對台灣海峽衝突有深入研究的作家、漢學家特梅(Stephan Thome)、曾在香港生活十年的奔馳集團監事會主席布魯德米勒(Martin Brudermuller)以及長期擔任駐京歐盟商會主席、現任華府諮詢顧問的伍特克(Jorg Wuttke)。與過往類似會議不同,這場持續兩小時的餐敘沒有酒精供應。
默茨一邊傾聽專家關於中國內部政經局勢與對台立場的分析,一邊親自記錄筆記,渴望對此次首訪有深度了解。默茨甚至仔細研讀了關於台海局勢的專著,試圖在觸及敏感話題時,能比前任展現出更專業的判斷力。
此番「學習」的結果顯而易見。訪問期間默茨不僅在面對中方領導人時相較前任政府減少了道德說教式的對抗,還放棄了在安全議題上大做文章。相反,他主動採取了更「實用主義」的態度,將重心放在解決德國工業的現實難題上,積極與中方一同探討在新能源等領域展開深度合作的可能性。默茨甚至自詡為德國工業的「推銷員」,旨在為陷入困境的德企在華業務保駕護航,希望吸引中國投資德國高新技術與能源領域。
在默茨來訪前,中德關係曾多次因為某些德國政客的公開表態陷入僵局,如前任政府當政期間,時任德國外長貝爾伯克(Annalena Baerbock)等官員在人權與制度競爭上保持高調,導致中德之間的溝通管道一度中斷;本屆政府外長瓦德富爾(Johann Wdephul)也曾因台海問題發表不當言論,被中方直接回絕了參加更高級別領導人會晤的請求,導致他的首次訪華計劃受阻。但默茨顯然極力避免「重蹈覆轍」,致力於確保雙方溝通管道暢通。他還希望透過此次訪問為兩國關係帶來「提振」,並將此行視為德中關係的一個「新開端」。這種態度上的轉變自然帶來了全新的契機,雙方政府隨即商定將在二零二六年秋季恢復「中德政府磋商」機制。
然而,除外交機制上,經貿合作的成果有限。因此,不少德國媒體直指此行「雷聲大雨點小」,達成的貿易協議僅為中方地緣政治籌碼,而非德國外交實力的體現,同時警告不應過度「仰慕」中國技術,以免被宣傳利用而損害德國「工業自尊」。更有甚者指責默茨在對華態度上採取「雙軌制度」,面對國內輿論時不時強調中國很可能對德國乃至歐洲地緣安全造成威脅,但在中方領導人面前卻在相同的議題上保持緘默平和。
儘管默茨此次外交風格整體而言更趨務實,但其政策底色依然嚴格遵循上一屆「紅綠燈政府」在二零二三年七月制定的「去風險化」框架,將中國定位為「合作夥伴、競爭者與體制性對手」。默茨在多次發言都明確提出,德國必須減少對單一市場的過度依賴,提升關鍵原材料與數字基礎設施等戰略領域的穩健性。
「去風險化」源於德國政商界對高度依賴俄羅斯能源的慘痛教訓,因而,「去風險」對默茨政府而言不再是政治辭令,而是構築經濟安全防線的緊迫任務,以備日後的地緣衝擊,然而在經濟現實壓力下,「去風險化」名存實亡。
德國經濟年增長率僅為零點二個百分點,大量德國繁榮老牌企業因能源成本、市場萎縮而被迫裁員。但在華德國企業則信心滿滿,計劃加碼投資,反映「去風險化」名存實亡。
在中美歐的「三國演義」裏,默茨試圖將歐洲廣闊的市場准入權轉化為實質的談判籌碼,既不盲從美國的全面對抗,也不對中方提供無條件的門戶開放,以此爭取與中國在市場平等准入上的公平條件。因此,默茨未來的政策或許將更加強調防禦性競爭,包括在歐盟框架內,支持加徵關稅等行政手段,以保護德國乃至全歐洲的產業鏈安全。然而,隨著中美貿易摩擦在未來的進一步加劇,歐盟和德國是否還能在激烈的競爭中繼續保持中間且模糊的立場,還未可知。
面對中國衝擊的困惑
默茨在行程結束之際,在中方領導人的陪同下參觀了故宮,並在留名簿上寫下了德語詩句:「時間的腳步有三種:未來遲疑地走來,現在箭一般地飛逝,過去永遠靜立不動。」該詩出自德國大詩人席勒的名篇《孔夫子的箴言》,這番吟詠或許正是他此行的縮影——中國的技術優勢飛速向前,而德國的未來戰略卻遲疑不決。
默茨的訪華之旅是一場基於數據與現實的博弈,既清晰地認識到了中德經貿關係在德國經濟重回增長路徑中不可撼動的地位,同時也明確標記了合作背後的戰略競爭邊界。在愈發動盪的地緣環境中,默茨正帶領德國步入一個告別外交幻想、擁抱冷靜現實的對華關係新時代。對華關係不再是簡單的「互補」或「敵對」,而是尋求可管理且可持續的相互依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