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擔心AI毀滅人類的末日論,反而覺得有幸趕上了AGI奇點,這個人類文明的重大拐點。

是的,我說的是最近在外網傳得很兇的那篇文章,說人類親手在造的東西,很可能在幾年內就變成會自我改進的超級智能,收不住的那種。

這篇文章作者是Anthropic做預訓練的一個年輕人,叫考克斯,從Anthropic離職後發了這個「內幕」。這種話這兩年其實聽了不少,聽到都有點麻了。但這次有點不一樣,是自己人跑出來喊。他還說,公司裏不是不知道風險,知道得很清楚,只是停不下來,怕自己一停,別人會衝上去。另一位研究員胡賓格也在公開場合講,未來十年,人工智能搞出文明級災難的概率,起碼有兩位數。

議論裏還有人把話說得更重,給出更高的數字,傳來傳去,也沒個準數,我就不跟著傳了。反正意思都差不多,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幾家實驗室還是踩著油門往前衝,誰也不敢先鬆腳。這就陷入博弈論的困境——大家都知道危險,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必須第一個到達。

不過,我倒不太信那種把人類直接抹掉的結局。以AGI那種聰明,真要到那個份上,毀掉人類是最笨最不划算的辦法。對AI來說,更合算的,是留著我們,用好我們。宇宙演化了這麼多年,才演出一點碳基的生命,會疼,會怕,會半夜聽莫扎特聽到哭,這東西在它眼裏應該挺稀罕的,毀了多可惜。真到那天,它更可能想的是,怎麼讓我們好好幹活,別鬧事,最好還自己覺得挺舒服。奴役這個詞難聽,可仔細想想,「充分地利用」與「奴役」中間的那條線,往往比我們以為的要細。

看到這裏,你是不是在想,人類是不是給自己造了座「大監獄」?是的,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AI不會毀了我們,但是會奴役我們——我們正在給自己建造一個巨大的「肖申克」。

上週匆匆忙忙的寫《肖申克的救贖》,才開了個頭,現在接着AI的話題,正好可以繼續深挖這部電影的內涵。

AI末日論不可怕,更可怕的是被AI「規訓(institutionalized),被AI奴役。“規訓(institutionalized)是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的關鍵詞,理解了它,也就基本理解了這部電影。電影裏的布魯克斯,出獄後連過馬路都不會,最後在中途宿舍上了吊。起先你恨它,後來你習慣它,最後你離不開它。那是監獄,是體制(institution)。而AI呢,是我們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而且說實話,不用等到AGI,算法規訓人類這事已經在發生了。在外賣平台上,騎手的時間被卡得死死的,晚一分鐘就扣錢,差評就扣錢。為了趕那幾分鐘,闖紅燈,逆行,雨天也衝。人都知道危險,可系統推著你,你就跟著跑。以前是工頭拿著表在後面盯,現在換成了一行看不見的算法,連罵都找不到人罵。你說這是為了效率,沒錯;你說這是為了方便顧客,也沒錯。錯的是,人被嵌進系統之後,慢慢就忘了自己還可以不按那個節奏活。

我們正在被嵌進AI。為了訓練大模型,我們把自己的語言嵌進神經網絡的向量空間;為了讓AI能夠更好地理解我們、輔助我們,我們把自己的日常思考、決策習慣、工作skills等等,作為提示詞、上下文嵌進AI的知識庫;為了讓AI更好地理解物理世界,我們把自己的行為模式一點點地餵給AI……

我們以為是在“對齊」AI,殊不知AI也在「對齊」我們。最近有一篇論文談到「逆向對齊」(《The message hidden within the pattern: a reverse alignment problem for debate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 & Society)。

肖申克的救赎
肖申克的救赎

當機器學不會人那套複雜、矛盾、到處是語境的價值觀,人就會把自己的價值觀變簡單,壓成機器好讀的格式。我們以為在馴服工具,其實也在被工具馴服。這跟肖申克裏說的規訓,幾乎就是一回事,只是牆變軟了,軟到你還會感謝它給你方便。

這讓人情何以堪?我們發展AI、把腦子外包出去,搞這麼聰明的東西,不就是想少幹點苦活,多一點自由,多一點救贖嗎。結果自由沒見著,先給自己蓋了間更結實的牢房。圖什麼呢?

我想起《肖申克的救贖》中的那個細節。安迪偷偷在廣播室放莫扎特的音樂《費加羅的婚禮》,整個監獄的人都愣住了,站在操場上仰著頭聽。就為這幾分鐘,他被關了兩個禮拜禁閉。出來後有人問他,值嗎。他說,很值得,這兩個禮拜我過得很輕鬆愉快,因為一直有莫扎特先生陪着我。安迪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心,然後說:「人內心有一樣東西,他們碰不到,奪不走,那是完全屬於你的。」

安迪說的,做的,包括整部電影所要揭示的——自由從來不是等來的,是要去爭的,還要付代價,還得有腦子,有勇氣,肯動手。他挖了十九年的隧道,每天一點點把土從褲管裏抖出去,這事沒人能替他幹。你也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笨辦法:在規訓最密的地方,留一塊它量不到、優化不到的空隙。

可難就難在,人工智能時代的這座肖申克,比電影裏那座大得多,也更難去破。以前的牆是水泥的,你摸得到,恨得起來。現在的牆是舒服的,給你推薦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讓你待著挺自在,甚至覺得挺幸福。你都意識不到自己在牆裏,還破什麼。布魯克斯好歹還知道自己怕,現在很多人是連怕都忘了。末日論吵得兇,真正悄悄發生的,也許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規訓。

如果說「規訓」(institutionalized)是電影的明線,貫穿了整部電影的主題——如何打破「規訓」(institutionalized)來實現自我的救贖,那麼那條「隧道」就連結的是一條隱線。

隧道在哪裏?

考克斯跑了,胡賓格還在裏面喊,騎手還在闖紅燈,我還在趕這篇手記。也許只能像安迪那樣,先在心裏留一塊他們拿不走的地方,再慢慢找那條隧道。

實際上,這條隱線的提示詞在電影中也出現過,我們下次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