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晚,韓國總統李在明用一場絢爛的「船遊繩火」表演(韓國安東的傳統焰火遊戲)為當天韓日首腦峰會畫上句號。韓聯社拍攝的獨家圖片中,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繩火流光中露出標誌性笑容,與她並肩而坐的韓國總統李在明似乎也沉浸於這樣的景色,只是表現較為克制:微微抬頭,用帶著欣賞的目光望向遠方。

這一瞬間將成為韓日外交史中頗具色彩的一筆:分別承載韓國進步政治傳統和日本保守政治傳統的兩國政府,卻在國際局勢的震盪中完成了一次務實而有限的靠攏。

一.從奈良到安東:高規格禮賓和地方文化包裹的柔性外交

高市早苗本次訪韓嚴格意義上屬工作性質訪問,但韓國政府卻給予了接近國賓訪問的禮遇規格:李在明親自前往會談酒店迎接,與他一起到來的,還有象徵高規格接待的、身著韓國民族服飾的傳統儀仗隊,及規模達數十人的軍樂隊和旗手隊。

高規格禮賓只是韓方釋放重視信號的表層,真正體現韓方設計意圖的是貫穿全程的地方特色。本次會晤舉辦地為李在明的故鄉安東市,也被視為對他一月訪問高市早苗故鄉奈良的回應。

禮賓人員提前為高市準備了由安東小麥、山藥製成的月映藥果作為歡迎禮;當天晚宴中,取意於安東宗家古料理《需雲雜方》的「煎雞兒」和當地傳統酒太師酒一起登上餐桌;晚宴結束後的文化交流時刻,兩國領導人又移步河回村觀看「船遊繩火」表演。這項安東傳統夜間火戲由江上船遊、橫跨洛東江的繩火和芙蓉台落火組成,點燃後的炭火沿繩索緩緩灑落,與江面船影相映,成為這場外交最具視覺記憶的收尾。

首腦外交通常發生在首都的官邸或會議廳中,而奈良和安東的相互嵌入,使這輪穿梭外交帶上了突出的地方特色。雙方刻意將會晤地從帶有嚴肅政治意義的東京和首爾移開,以地方文化降低歷史遺留問題和領土爭端等敏感問題在會談中的存在感。

這種柔化也延伸到兩位領導人的互動中。時長一個多小時的晚宴氣氛融洽,高市早苗提到「希望下一輪穿梭外交能在日本地方溫泉城市繼續」,李在明則回應稱「如果我說想去溫泉,是不是馬上就能推進」。看似不經意間的對話,實際上為下一次韓日首腦峰會預留了輕鬆的地方化場景。

二.從能源到安全:雙邊關係的有限升溫

在這場溫情的外事活動中,除了韓方送上的紅參和韓紙皮革包,乘專機返回日本的高市早苗還為東京帶回了什麼?

最具意義的成果落在能源供應領域。雙方同意通過原油和石油產品的互換及相互供應、原油採購和運輸合作、液化天然氣的供需合作加強供應鏈韌性,並由兩國產業主管部門繼續細化執行方案。

國際能源署發布的《二零二五年世界能源投資報告》將韓日兩國列為「依賴能源進口滿足需求的先進經濟體」,能源自給率均不足百分之二十。其中韓國近七成的原油進口來自波斯灣,而日本的依賴程度更深,這個數字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四。在中東戰事的陰影下,遠在數千公里外的兩國,其能源結構的脆弱性被進一步放大。這也正體現了能源供應合作的重大意義:本質上,兩國開始搭建危機協調機制,使韓國相對分散的採購渠道和日本較厚的戰略儲備形成優勢互補;在一方出現短期供應缺口時,另一方可通過庫存、現貨合同或運輸協作予以支持。

能源之外,安東會談還留下了多項未形成執行清單的方向性成果。兩國將在既有工作文件的基礎上繼續推進供應鏈合作,未見突破性表述;安全溝通方面的成果也較為有限,主要是對韓日、韓美日合作重要性的再確認,以及對五月早些時候韓日安全政策協商首次以副部長級舉行的首腦層背書,尚未出現新的軍事協議。至於協力應對跨國詐騙活動、推進長生煤礦遇難者遺骸的身份確認,則更近似於在兩國關係整體回暖情況下,向民生、人道領域擴展合作的嘗試。

韓日敘事重點差異顯著

以「有限升溫」來定義本次外事活動,或許更為合適。日本外務省與韓國總統室對同一場會談的對外說明,已經顯示出雙方敘事重點的差異:無論是能源安全還是安保協作,日本更傾向於將其置於「印太」框架中解釋,強調韓日、韓美日合作以及同盟聯動;韓方則更謹慎地控制陣營化色彩,特別保留了中日韓三邊合作和半島和平敘事。

三.中美交易、中俄合作:影響日韓關係的關鍵外部變量

事實上,阻礙韓日相向而行的因素不只是兩國間的歷史遺留問題。在韓日外交文書中頻繁出現的中國、美國、俄羅斯,正是塑造日韓關係的關鍵外部變量。發生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俄羅斯總統普京隨後到訪這一窗口期的安東會談,顯示韓國和日本正是看到了兩組大國互動中隱含的不確定性,才選擇了相互靠攏。

特朗普的中國行釋放了緩和信號,卻沒有為能源市場帶來穩定預期。白宮文本只是稱中美元首「呼籲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這更接近原則性表態。儘管五月廿四日,多名美國官員透露美伊圍繞重開海峽的協議接近成形,但封鎖尚未解除,通行量也遠未恢復到戰前水平。對韓日而言,未來依然需要承擔能源運輸線的不確定性:海峽可能恢復通行,也可能因協議細節和以色列立場再次反覆。安東會談裏的能源合作,在難以預期的中東局勢中顯得更具現實意義,也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必然。

普京訪華則是日韓靠攏的另一驅動力。中俄在聯合聲明中強調的全面戰略協作、兩軍合作和聯合演訓,足以改變東北亞的風險感知。對日本而言,圍繞台海危機可能外溢而增長的中國壓力,以及來自北方領土方向的俄方壓力,正構成雙向擠壓;對韓國而言,俄朝軍事合作、朝鮮核導能力提升以及中國在半島問題上的影響力,又會使首爾更難只依靠單一同盟渠道管理安全風險。

外部動盪,抱團取暖

正是在這樣的外部環境下,韓日靠攏獲得了現實基礎。兩國都高度依賴美國安全承諾,也都深度嵌入中國市場和全球供應鏈;都需要能源輸入和關鍵物資供應鏈穩定,也都面對朝鮮核導和中俄協作帶來的安全壓力。安東會談中的能源互換、供應鏈合作、安全溝通和跨國犯罪應對,本質上是在大國秩序搖晃時,為自身增加一層橫向緩衝。

但這種靠攏有清晰邊界。象徵日本軍「慰安婦」受害者的和平少女像,仍然安靜地坐在日本駐韓大使館附近。李在明政府可以在能源、供應鏈和安全溝通上同高市政權務實合作,卻很難將合作上升到不設條件的戰略親近高度。尤其是每一次涉及韓日軍事領域的聯動都會引發韓國公眾追問:日本軍力是否又將踏入半島?韓國是否要在美國壓力下同意日本開啟軍事正常化之門?安東會談帶來的韓日有限回暖,仍然無法跨過韓國社會對日本殖民歷史的底層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