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晨光初透,香港的老藥舖剛卸下門板,陳皮、當歸的香氣便迫不及待地湧出,與隔壁茶餐廳的奶茶蛋香糾纏在一起。老師傅戴上老花鏡,拈起一片黃耆對著光細看紋理,那專注的神態,彷彿檢視的不是藥材,而是一段段來自《神農本草經》或《傷寒論》的古老密碼。香港的某角落那座玻璃幕牆嶄新?亮的中醫藥檢測中心裏,白袍人員正將同樣的藥材置入高效液相層析儀,螢幕上躍動的,是生物鹼含量與重金屬殘留的冰冷數據。這一幕,恰似香港中醫藥發展的縮影:一腳深植於五味四氣的傳統土壤,一腳卻被迫踏入西方現代醫學預設的軌道。所謂的「推動發展」,是否在不知不覺間,築起了一座以西方框架為藍本、卻試圖圈養東方智慧的精緻牢籠? 中醫藥的宇宙,其基石絕非實驗室中可離析的單一化合物。它源自一套迥異於「修理機器」的哲學。《黃帝內經》開篇即言:「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這「陰陽五行」並非五種物質,而是五種動態的功能屬性與關係模型,用以描摹人體這小宇宙與天地大宇宙間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能量、信息交換。張仲景《傷寒雜病論》立方用藥,首重「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這「證」是氣血陰陽失衡的動態格局,遠非西醫靜態的「病名」所能涵蓋。所謂「同病異治,異病同治」,奧妙全在於此。即便是一盅廣東主婦煲的冬瓜薏米赤小豆湯,背後也是「藥食同源」的深厚傳統,是對身體當下濕熱狀態的微妙調和。這是一門關於關係、平衡、「生生之氣」在流通中維繫健康的學問,核心在於調動與恢復,而非對抗與取代。 反觀西方現代醫學的底層邏輯,深受工業革命後機械論世界觀的影響。身體被視為一架精密的機器,疾病是零件故障或病原體入侵,治療則等同於維修或清除。此一框架輝煌卓著,尤其在急症外科與病原明確的感染領域。然而,當這套標準化、可量化、可驗證的思維成為規管中醫藥的唯一準繩時,荒謬便悄然滋生。譬如,以單一「有效成分」的提純與濃度,作為評判複方中藥功效的黃金標準,卻忽視了中醫用藥的精髓,正在於各味藥材經由「君臣佐使」配伍後產生的整體協同效應,那或許是現代化學還難以完全闡明的複雜系統反應。又譬如,療效評估唯「隨機對照試驗」是瞻,而中醫極度重視的「因人、因地、因時制宜」的個體化治療思路在此標準下,往往被視為「不科學」的變數。這難道不是以尺量風,以斗稱光? 香港作為中西交匯之地,規管力求嚴謹與國際接軌,本意或許是保障安全與品質。然而,若框架本身已然偏斜,則越高效的管理,可能距離中醫藥的精魂越遠。我們是否為了行政的便利、為了便於與西方話語體系「對話」,而將活生生的、充滿彈性與智慧的傳統醫學,強行納入一個本不屬於它的模子?當「科學化」被狹隘地理解為「西醫化」,那些無法被現有儀器檢測的「氣」的運行、經絡的傳導、藥性的升降浮沉,是否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排除在認知的疆域之外?這不僅是方法論的錯位,更是一種文化主體性的悄然流失。中醫藥的效能首先建基於理論自信,當我們自己都不再相信「辨證論治」能獨立、完整地把握健康與疾病,轉而處處尋求西醫指標來背書時,中藥便淪為了尋找化學成分的礦藏,中醫的思維便降格為輔助的註腳,其真正的效能——那種調動人體自癒潛能、在動態平衡中追求長遠安康的系統性效能——如何能不式微? 至於忽視社區網絡、追求大型中醫院的集中化模式,亦是沿用西方醫院思維的又一例證。中醫的優勢在於「上工治未病」的預防觀,在於貼近日常生活的養生指導,在於對慢性病、亞健康狀態的綿密調理,需要深入社區毛細血管的親近與持久。古時鈴醫走街串巷,今日理想之境,應是在全港十八區廣設中小型的中醫診所暨養生保健中心。這些中心不必追求大型手術室的規模,卻應是社區的健康樞紐:醫師能熟悉街坊的體質底蘊,提供針灸、推拿、方藥、膳食指導等綜合服務。將更多資源投入到這張社區網路的編織中,讓中醫的「簡、便、驗、廉」特色得以發揮,遠比孤懸一隅、僅成為西醫體系補充角色的大型中醫院更能承載中醫的魂。 然則,前路何在?改善之途,首在「文化自覺」。規管的頂層設計必須有深諳中醫理論精髓的學者大家參與,建構一套真正「內生於」中醫藥知識體系的評估與管理範式。這套範式應尊重其整體觀、個體化與動態辨證的核心特質,探索建立符合中醫規律的、關於複方安全性與有效性的評價方法。其次,在高等教育與科研中,應鼓勵「以中為主,中西互參」的研究,用現代語言與方法去闡發中醫奧秘,而非僅僅尋找中藥裏的西藥成分。最重要的是,在公共醫療資源的布局上,應堅定轉向,大力扶持社區中醫服務網絡,讓中醫回歸生活化、人本化的本色。 香港若真欲成為中西醫學薈萃的典範,便需有魄力與智慧,打破那無形的框架。不是拋棄科學精神,而是擴充對「科學」的定義;不是拒絕規範管理,而是創造屬於自己的語言。唯有如此,那源自《內經》的生生之氣,才能在這個時代,真正暢達地流布於每一個渴望安康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