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香港財經界最轟動的財經新聞,其中一宗莫過於中國恒大清盤人正式入稟,向核數師羅兵咸永道(PwC)提出高達五百七十億元人民幣(約八十四億美元)的天價民事索償。

在這場世紀官司開審前夕,香港兩大監管巨頭證監會與會計及財務匯報局(會財局)早已史無前例地重手出擊:證監會與PwC達成協議,由對方拿出十億港元(約一億三千萬美元)賠償予恒大合資格公眾散戶;會財局則開出三億港元罰單,並祭出即時禁接上市公司新生意六個月的極刑。

談回該五百七十億元人民幣的天價索償。這只是冰山一角,恒大清盤人的胃口顯然不止於此,他們甚至將戰線燒到其國際總部,跨海追討三百八十億元人民幣。羅兵咸國際總部如今正極力撇清關係,辯稱自己僅收取特許權費、出借品牌供大中華區成員所營運,本質上不應承擔實質審計責任。

這場官司之所以值得所有投資者與專業人士翹首觀望,核心不在於金錢數字,而是在於它完美示範了現代清盤人角色的根本性蛻變,以及隱藏在背後的龐大新興產業——圈內人稱之為「訴訟基金」(Litigation Funding)。

時移世易,現代的清盤人發現了一種回報更豐厚、更具攻擊性的賺錢方程式,就是直接狀告上市公司的核數師專業失德,逼迫這些富可敵國的會計師行為了保住商譽,在枱底下作出巨額和解賠償。

這種將訴訟權轉化為生財工具的模式,在香港金融圈早已是有跡可循的套路。例如二零零九年的雅佳案,便是香港歷來最大宗的核數師賠償標誌性個案。雅佳被揭發造假賬清盤後,清盤人向香港安永(EY)窮追猛打追討四億美元,雙方最終達成秘密和解,市傳安永賠付了高達兩億美元才得以脫身。這種轉變讓清盤人從被動的資產管理者,搖身一變成為主動出擊的資本獵人。

秘密調查核數師疏忽

要看清這場資本遊戲的最新走向,就必須跳出傳統清盤人角色的舊框框。以近年轟動全球的新加坡來寶集團(Noble Group)以及德國金融科技巨頭Wirecard破產案為例,有做空機構及訴訟基金在企業還未正式清盤前,就已經秘密資助獨立調查機構去搜集核數師疏忽的證據,將早已準備好的證據給予核數師致命一擊,在這種新玩法下,核數師面對的不再只是企業死後的債務清算,而是面對一個由對沖基金、清盤人、法律專家和訴訟基金所組成的跨業金融聯盟,其攻擊力與情報網遠比單純的清盤人恐怖得多。

過去二十年,全球四大會計師行(Big 4)之所以能安枕無憂,全靠精妙的特許經營(Franchise)法律架構。不論是安永、畢馬威、德勤還是羅兵咸,其國際總部都只是個空殼,僅靠收取成員所的特許權費營運,各地的成員所(如PwC香港或PwC中國)在法律上都是獨立實體。這種架構建立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法律防火牆,確保地方成員所出現重大審計失誤時,不會燒到全球總部的根基。

然而,恒大清盤人這次跨海狀告羅兵咸國際總部,正是在挑戰這個維持了半個世紀的避險神話。國際法律界近年出現了「實質控制權(De Facto Control)」的司法新趨勢,法庭開始審視總部是否對地方成員所有實質的品牌監控與品質審查。如果這道防火牆被恒大案一拳打穿,意味著未來全球任何一個角落的審計失敗,跨國總部都必須共同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這將徹底改寫全球會計業的遊戲規則,甚至逼使跨國總部為了自保,收回地方成員所的自主權,導致全球金融審計的權力再度高度集中。

恒大作為一家本質上資產在中國內地、架構在開曼群島、上市在香港的典型紅籌企業,他們既要面對中國內地對於「數據安全」和「國家機密」的嚴格監管,又要面對香港普通法體制下清盤人那種毫無保留的財務披露要求。在這種兩難局面下,大型核數師行為了自保,近年已開始出現戰略性放棄高風險跨國企業審計的現象。這亦解釋了為何後來接手恒大的是本地「細行」(規模較小的本地會計師行)上會栢誠,因為只有沒有包袱、無懼跨國訴訟的「細行」,才敢在風口浪尖接手這種燒焦味極濃的盤數。

在索償方來看,現實依然是一場極度冷酷的「有大食大」利潤遊戲。清盤人與訴訟基金之所以放過上會栢誠這類本地「細行」,只咬著PwC不放,並非因為「細行」沒有審計疏忽,純粹是因為「細行」身上榨不出油水出來。

從右派經濟學的角度看,這種利益驅動的商業訴訟雖然冷血,但客觀上卻透過自由市場的利潤誘因,實現了最高效的自我監管,迫使跨國大核數師行為了保命而提升審計質素,比任何官僚機構的執法更具阻嚇力。

但當然另一方面亦有人會說,這種遊戲規則只保護了有能力支付昂貴入場費的大玩家。當訴訟基金、頂尖大律師與跨國核數師在法庭上進行動輒數億元的銀彈消耗戰時,那些真正蒙受巨額損失的底層小債權人和小股民,其命運往往只能寄望於監管機構象徵性的賠償協議。

在真正由資本主導的獵殺盛宴中,他們依然只是大鱷盤中被順帶犧牲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