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再三向白宮官員提出要奪取現屬丹麥的格陵蘭，引起了世界各國，特別是歐洲各國領袖的強烈反響。然而，若將這一事件理解為特朗普一時興起的外交冒進，恐怕會低估其背後的歷史深度。事實上，格陵蘭長期位列美國戰略構想的「願望清單」前列，多屆美國政府都曾以不同方式嘗試獲得這塊被外界形容為「不毛之地」的北極島嶼。二零二六年初的爭議，與其說是一場突發外交風波，不如說是美式地緣政治的老調重彈。 特朗普政府在今年初重新高調談論「取得格陵蘭控制權」，措辭較二零一九年首次提出購買構想時更為強硬，或以「國家安全手段」脅迫。丹麥與格陵蘭政府重申主權不可交易，格陵蘭不是可被出售的資產。歐洲多國隨即表態支持丹麥立場，警告相關言論可能動搖北約內部的信任基礎。這種強烈反應本身正反映出事件並非單純的外交失言，而是觸及戰後國際秩序的某條敏感底線。當一個北約成員國的領土被另一個盟友公開討論「取得方式」，問題已不再只是格陵蘭的歸屬，而是當代國際體系中的主權問題。 美國對格陵蘭的興趣最早可追溯至十九世紀中葉。一八六七年，美國完成對俄國的阿拉斯加併購，當時主導談判的國務卿威廉．西華德(William H. Seward)積極推動向北擴張的戰略構想。在華府內部，格陵蘭與冰島曾被視為下一步可能納入勢力範圍的對象。當年的官方研究報告已指出，儘管格陵蘭人口稀少、自然環境嚴酷，但地理位置對於未來航道、通訊與軍事部署具有潛在價值。 真正改變格陵蘭戰略地位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一九四零年，納粹德國佔領丹麥本土後，美國迅速介入，與丹麥駐美代表簽署協議，取得在格陵蘭設置軍事設施的權利。這一安排使美國首次在未取得主權的情況下，對格陵蘭形成長期、實質的軍事存在。戰後，隨著冷戰格局成形，這種存在不但沒有撤回，反而被制度化並持續擴大。一九四六年，美國曾正式向丹麥提出以鉅額黃金購買格陵蘭的方案，雖遭拒絕，但一九五一年簽署的美丹防務協議仍確保美軍得以長期使用格陵蘭的關鍵基地。在冷戰邏輯下，美國逐漸意識到，主權並非唯一的戰略目標。只要能確保軍事使用權與情報優勢，是否擁有形式上的主權，反而變得次要。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購買格陵蘭」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對既有安排的默契維持。格陵蘭成為北極與北大西洋防禦體系的關鍵，卻不再是主權談判的焦點。 冷戰結束後，北極的重要性一度被低估。美國與其盟友普遍認為，大國對抗已告終結，極地地區不再是戰略前線。在這段時期，格陵蘭的自治進程加速，地方政府逐步掌握內政與資源管理權，並在政治論述上越來越強調未來完全獨立的可能性。對華府而言，格陵蘭似乎已從核心戰略視野中淡出，成為一個「穩定存在、無需額外處理」的地區。 然而，這種判斷在二十一世紀迅速被現實推翻。氣候變遷導致北極冰層消融，航道逐步開放，稀土與能源資源的重要性急劇上升，北極再次成為大國競逐的舞台。俄羅斯加快北極軍事化步伐，中國則透過科研、投資與制度性論述逐步擴大影響力。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重新審視自身在北極的布局，格陵蘭的重要性隨之被重新放大。特朗普政府在 二零二六年初的表態，正是這一再評估的政治化呈現。不同於歷任政府傾向低調處理北極事務，特朗普將戰略構想直接轉化為公開語言，並以交易邏輯包裝國家安全議題。「購買」一詞之所以引發強烈反彈，並不只是因為其不切實際，更因為它喚起了一種早已被視為過時的帝國語言。 格陵蘭問題背後更深層的危機並不在於一座北極島嶼的歸屬，而在於美國對外行為模式的轉向。過去，美國至少仍嘗試以「自由」、「安全」或「國際責任」等堂皇語彙包裝擴張行動；但這層修辭正迅速剝落，從深入委內瑞拉抓拿其總統，到要求盟友割地求和，美國越來越不諱言其野心。「格陵蘭的價格」之所以令人警惕，並非數字本身，而是它象徵主權可被重新估值、規則可被權力取代的危險訊號。當盟友領土也能被公開討論取得方式時，受侵蝕的不只是國際法原則，更是支撐戰後秩序的信任基礎；而這種代價，遠比任何土地標價都要高昂。 我早前在此專欄寫過，世界格局已經由至少在口頭上說尊王、說秩序的「春秋」時代，進入純粹競爭的「戰國」時代。春秋與戰國最大的分別，在於後者競爭更為激烈，小國的數量因為被吞併而大幅下降。對著擁有格陵蘭主權的小國丹麥，特朗普已經放出狠話：「我們可以拿掉格陵蘭，不論是來軟的或是來硬的（we can take Greenland either the easy or the hard way)！」願上天賜予丹麥領袖智慧，做出實際又不失體面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