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從前西方人愛談「哲學王」,後來哲學王沒有來,來的是一群在電視上背稿的推銷員。那還算好的,至少電視機像個神龕,全家人仰著脖子瞻仰,候選人說錯一句話,報紙隔天就要口誅筆伐。社交媒體一來,神龕拆了,換成自拍鏡,人人上去扭一段,扭得好的叫網紅,扭不好的叫網民。政客很快學會了,扭得比誰都賣力,才是新時代的生存之道。 錢鍾書一輩子研究人心的幽暗與語言的偽裝,他在《圍城》裏讓方鴻漸買假文憑,在《管錐編》裏拆穿多少堂皇的謊話。他大概早已料到,文化的命運跟假文憑一樣,遲早要通貨膨脹。七八十年代的西方還像個用功的學生,讀康德,啃海德格,補助紀錄片和公共圖書館。後來不知怎的,這學生忽然發了財,覺得思想太累,知識太苦,不如消費——消費這東西,入口即化,還附贈名牌的商標光環。當代藝術本來是出來罵消費主義的,杜尚把小便池搬進美術館,要大家醒一醒。結果資本的胃酸太強,把小便池消化成拍賣行的頂級滋補品,捶一下槌子,夠買一萬個真小便池。批評消費主義的人,自己成了櫥窗裏的標本鳥,還美其名曰「觀念的永生」。 文化政策只剩消費這條腸胃,政治自然也給重新包裝。選舉不再是主張的辯論,而是人設的帶貨。甲候選人是限量球鞋,乙候選人是新口味氣泡水,選民是衝動消費者,在直播間裏下單,票投下去才發現貨不對辦。下一次大促銷,又下單另一款。 這土壤,最適合極右主義生長。極右主義,說穿了就是一場奢侈品牌的忠誠運動:講究符號,講究排他,講究「少數人才配擁有」的幻覺。你走進名牌店,店員打量你的眼神比你丈母娘還精刮。把這幻覺搬進政治,就成了「我們才是純淨的選民」、「只有我們能讓這個國家再次偉大」。墨索里尼的黑衫,剪裁不差;希特勒的旗幟設計,據說經過美學考量。今天的政客不穿黑衫了,穿萬元西裝在鏡頭前比心,背後的內核一模一樣:製造一個內部敵人,販賣一種受害者的優越感,再附送全套視覺識別系統。希特勒當年要開群眾大會,今天的極右政客只需要開一個TikTok賬號。 更妙的是他們背後的金主。新一代科技資本家已經活成了「Untouchable」——這個字在印度是指「不可觸碰」的賤民,在西方卻翻了個筋斗,成了「不可撼動」的貴族。他們演算法在手,平台在握,法律追不上他們的腳步,輿論燒不穿他們的護甲。他們既控制舞台,又上台演戲;既是賭場老闆,又自己坐莊。英國換首相比換季還快,你剛記住這位的髮型,下個月換了另一種分線,每一次都是鬧劇,但幕後的導演群從不換人。 錢鍾書最喜歡拆穿「系統」的假正經。西方的系統性腐敗,今日已不是偷偷摸摸的勾當,而是光明正大的狂歡——大家知道船在沉,但誰也不肯棄船,因為船艙裏還有香檳。社交媒體把人類的陰暗面放大到史無前例的尺寸:匿名帳號的不負責任,留言區的粗言穢語,以流量為唯一度量衡的瘋狂。從前這些藏在客廳窗簾後、酒吧暗角裏的東西,如今全曬在陽光下,被演算法當成嘉年華。一個社會長久泡在這樣的汁液裏,禮貌腐爛,深刻溺斃,誰嗓門大誰贏。大家一起沉底,還互相碰杯說這是「民主的活力」。而當西方自己都在沉船,全球也被牽著嗆水——從通脹到戰爭,從民粹到假新聞,那一套「先污染、後推銷」的模式,正在把全世界拖進同一個漩渦。 香港的困境,在於別人沉船,我們卻把他們的船板撿回來當浮木,還以為那是巴黎最新款式。西方所有的低端排名、高消費習慣、流量至上主義,我們像接收二手衫一樣全盤引入,穿在身上剪裁不合,質料發癢,卻捨不得脫。談國際排名,談人均GDP,談全球金融中心指數,這些都是西方櫥窗裏的標價牌,我們拿來掛在自己脖子上,還覺得金光閃閃。香港真正的困境不是缺錢——我們有的是錢,是堆積如山的財富和全世界最貴的廁所——而是錢多到不知該如何體面地花。 這就是香港最大的挑戰:當一個城市積累了大量金錢,卻只懂得追逐資本的無限增長,它會變成什麼?它會變成一個穿西裝的暴發戶,手上十隻金戒指,開口卻只有三個詞:樓價、股票、名牌包。升級轉型從來不只是產業結構的問題,更是品味的問題。文化底氣不是背幾句子曰詩云就能充值的,也不是在故宮旁邊開多一間名牌旗艦店就能解決的。它是整個社會在喧囂中辨認出真問題的能力,是在誘惑前保有起碼判斷力的定力。香港要走的下一步,不是繼續跟西方比誰的消費更精緻,誰的排名更靠前——那只是在沉船上搶一張頭等艙的船票——而是從那套「先消費、後思考」的邏輯裏徹底抽身,用積累的財富去餵養一些資本無法標價的東西:思想、品味、耐性,以及一個不靠流量也能活下去的文化生態。 錢鍾書喜引《莊子》,說「道在屎溺」。如今的道,恐怕在濾鏡裏,在限時動態裏,在九秒鐘的跳舞影片裏。那也沒關係,只希望跳舞之餘,偶爾也有人記得,褲子還是要穿的,腦子也還是要用一用的。畢竟,一個城市再有錢,買得起全世界的名牌,也買不來一張不靠化妝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