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前日本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議長不破哲三於去年十二月三十日辭世,享壽九十五歲。翌日,各大報均於頭版報道不破之訃聞。作為議會席數排名第五的在野黨前黨魁,其訃聞獲得如此大篇幅的報道實屬罕見。生前,不破撰寫了大量論文與著作,長期作為日共在理論層面的支柱;同時主導了黨綱的全面修訂,對天皇制與自衛隊採取容認立場,塑造了日共的「彈性路線」。 不破於一九三零年出生於東京,是教育評論家上田庄三郎的次子。「不破哲三」為筆名,本名為上田建二郎,其兄為日共前副委員長上田耕一郎。一九四七年日本戰敗後不久即加入日共,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東京大學理學部物理學系,隨後任職鐵鋼勞聯書記。一九六九年,他於東京選區首次當選眾議院議員後,直到二零零三年為止連任十一屆。一九七零年,年僅四十歲的不破就任日共書記局長,當時被媒體稱為「共產黨的王子」。此外,在黨勢持續擴大時期,他亦被媒體稱為「微笑的共產主義者」,此一綽號更獲一九九八年度流行語大賞特別獎。 二零零零年,不破就任中央委員會議長後,主導刪除黨章中「前衛政黨」、「社會主義革命」等表述,試圖推動日共由「革命政黨」轉型為「國民政黨」。二零零四年黨大會上,他進一步提出全面修訂黨綱,對黨的路線與理念進行系統性整理修正。不破從理論上徹底否定武裝革命路線,確立在遵守日本國憲法前提下,透過選舉與議會改變社會的「民主主義的社會變革路線」。今日日共的基本立場正是建立在「不破路線」之上,二零零六年,不破以高齡為由辭去議長職務,但他還繼續被視為日共理論與精神層面的支柱。 另外,他亦是國會中以犀利問政風格著稱的在野政論家。題外話,日共黨報《赤旗》以其超強調查能力被另眼相看。公益社團法人日本外國特派員協會因《赤旗》對自民黨派閥政治資金醜聞的報道「震動日本政治體制」,將其選為二零二五年「新聞自由獎?日本獎」。黨報獲此殊榮極為罕見,既顯示《赤旗》的卓越調查實力,同時也某種程度上象徵了日本主流媒體的失職。不破在國會中犀利追擊的背後,無疑也包括《赤旗》在內之能幹同志們的支援。 不破在國會中交鋒過的首相多達十五人以上,從佐藤榮作到森喜朗。他始終以日共的立場,從「思想、政策與歷史認識」三方面嚴格評價與批判歷代首相,其核心標準包括:是否遵守憲法(尤其是第九條)、是否擺脫對日美安保與美國的從屬、對戰爭責任與歷史認識的態度,以及對國民生活(貧富差距、勞動、福利)的立場。因此,他對自民黨政權始終保持嚴格監督態度。 令人意外的是,以反共立場著稱的《產經新聞》對不破作出了相對正面的評價,稱其是「堅守原則的人,即便是政敵也不吝讚賞」。該報指出,不破曾表示,在與他論戰過的首相中,「最有意思的對手」竟是象徵自民黨金權政治的田中角榮。田中對抑制物價上漲的提案往往即刻採納,讓不破感受到其「不經官僚、親自掌控局勢的實力」。亦有該報前輩記者回憶,曾直接聽到不破表示「很期待《產經》的採訪」,顯示胸襟的寬廣。另一方面,對於不破的批評亦非沒有。有人指出,作為黨內首屈一指的理論家,他塑造了不易出現異議的黨內一言堂文化,亦有人認為其理想與現實政治存在落差。然而,他與政敵真誠對話、充分論辯的姿態仍贏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不破始終是一名「議會人」。 此外,不破也正面挑戰了傳統共產主義運動中近乎禁忌的課題。他主張「國有化不等於社會主義」,「一黨獨裁與社會主義不相容」,「沒有民主主義(言論自由、多黨制、選舉更替政權與權力制衡監督)的體制不可能是社會主義」。因此,他將蘇聯定位為斯大林主義的官僚獨裁體制,將中共視為大國主義、霸權主義與一黨獨裁,並明確斷言這些體制「並非社會主義」。 戰後初期,日共與中共關係密切,但在一九六零年代中蘇對立及日中論戰後,日共對中共逐漸轉為批判立場。對於文化大革命,不破早期即指出其本質為毛澤東的個人崇拜、法治與民主的破壞、動員群眾的權力鬥爭,以及對知識分子與黨員的迫害,嚴厲批判其為「與社會主義無關的政治性亂局」。對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事件,不破指出其「暴露了一黨獨裁體制的本質」,並斷言中共已「完全喪失以社會主義自稱的資格」。對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他亦批判其國家資本主義性質、極端的貧富差距、民主與人權壓迫,以及霸權主義,主張「即便引入市場經濟,缺乏民主的體制仍非社會主義」。因文革而中斷的日中共產黨關係,最終在不破擔任黨委員長期間的一九九八年七月訪華、與時任中共總書記江澤民會談後實現正常化。北京外交部在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的記者會上,亦對不破逝世表示哀悼。 日共在一九二二年創立時,作為共產國際的日本支部,本質上是一個「依賴外國的革命政黨」。在將其改造為「擁有獨立理論的議會主義政黨」的過程中,不破哲三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