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相信不少讀者都讀過蘇洵所著的《六國論》。蘇洵指出，秦之所以能滅六國，並非六國軍事無能，而是長期以土地、財貨向秦換取暫時和平，並缺乏真正的合縱聯盟精神。雖然名義上抗秦合作，但各國往往各懷私心，只求自保，結果遭秦國逐一破滅。 事實上，當年由蘇秦主導的「合縱」之策一度取得成效。蘇秦出身寒微，早年求學於鬼谷子門下，習縱橫捭闔之術。傳說他初出遊說時屢遭冷遇，返家後又受家人輕視，遂「懸樑刺股」、發憤苦讀。學成之後，他再度出山，提出「合縱抗秦」思想，成功說服燕、趙、韓、魏、齊、楚六國結成聯盟，共同抵禦西方強國秦的擴張，自己則身佩六國相印，一時權勢顯赫，成為縱橫家理想中「以一人之舌，強於百萬之師」的典型。 所謂「合縱」，是指東方諸國南北聯合，形成縱向同盟，聯合對抗西方的秦國；相對而言，「連橫」則是各國分別與秦結盟。蘇秦認為六國若各自為政，終將被秦各個擊破，唯有團結才能形成力量均勢。這一思路，反映戰國時代已發展出近似現代現實主義的國際政治觀：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然而，蘇秦的合縱並未長久維持，各國猜忌深重，利益難以一致，聯盟逐漸鬆動。史書記載他後來在齊國捲入政治鬥爭而遇刺身亡，合縱體系亦隨之瓦解。 與此同時，秦國方面則有張儀出謀獻策。張儀早年亦師從鬼谷子，與蘇秦同門。傳說他年輕時曾受誣陷而遭毒打，幾乎喪命，這段經歷讓他深刻體會權勢與現實的殘酷，也塑造了他日後務實而靈活的政治性格。不同於蘇秦奔走六國尋求共同抗秦，張儀選擇投身秦國，認定秦的地理優勢與變法後的國力最具發展潛力，遂為其制定「連橫」戰略。 「連橫」擊破「合縱」 「連橫」的核心在於打破六國之間的合縱聯盟，使各國分別與秦結盟，從而削弱東方諸侯的集體抵抗能力。張儀善於利用各國之間的矛盾與利益衝突，以利誘、威嚇與精巧辭令分化對手。例如他遊說楚國時，曾以「六百里商於之地」為條件，誘使楚王與齊國絕交；雖然後來僅給予象徵性土地，引發楚國不滿，但這一外交操作成功破壞齊楚聯盟，為秦爭取到戰略空間。這種手段也使張儀在歷史上留下「巧言令色」甚至「詭辯」的名聲。 在秦國內部，張儀深受秦惠文王重用，官至相國，成為秦對外政策的核心設計者之一。他的外交成果為秦國逐步孤立六國、各個擊破奠定基礎；從長遠看，更為後來秦始皇統一天下鋪平道路。雖然秦國的強盛並不只依賴外交，但張儀所構建的國際格局確實讓秦在軍事行動之前便已贏得戰略主動。 今天，我們看到了近似戰國合縱連橫的形勢。在剛結束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Davos World Economic Forum）上，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發表演說，直指當前以美國為首的國際秩序正處於斷裂邊緣，呼籲「中等強權」加強合作，以維護自身主權、供應鏈安全與經濟政策自主性。 他在講話中強調，全球貿易體系正由多邊主義轉為保護主義，關稅、出口管制與金融制裁日益被當作戰略工具，各國必須為「體系不再可靠」的現實作準備。雖然他未點名批評美國，但外界普遍將之解讀為對特朗普貿易與外交政策的質疑。卡尼在達沃斯還提到，冷戰後由美國主導的「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已不如以往穩固，中等國家不能再單純依賴傳統安全與經濟框架，需要發展更多元的夥伴關係與區域合作機制。這個無疑是二十一世紀版的蘇秦式「合縱」主義。 演講在國際社會獲得部分支持，但在華盛頓卻引起不滿。特朗普隨後公開反擊，強調加拿大從美國獲益良多，不應對美採取對抗姿態。美國財政部長亦表示，此類言論可能影響即將展開的北美貿易談判。不過卡尼其後重申，他並未撤回達沃斯的立場，並表示加拿大將繼續推動貿易多元化與制度性合作。卡尼的言論顯然是在回應特朗普治下美國近來愈發強勢、帶有掠奪色彩的外交與軍事政策。尤其美國早前突入委內瑞拉並生擒其總統馬杜羅一事，某種程度上頗似當年秦國扣留楚懷王為人質，藉此脅迫楚國、瓦解合縱。楚懷王最終客死秦地，此事不僅重創楚國國力與威望，也象徵戰國時代「弱國輕信強秦」的沉痛後果。而特朗普政府近日亦不斷地與不同國家進行純粹以利益出發的談判與交易，這與張儀的「連橫」主義不謀而合。 歷史有驚人的相似？ 那「加拿大版蘇秦」的合縱與「美國版張儀」的連橫將會如何影響國際局勢呢？這個恐怕需要大家拭目以待。有趣的是，兩國近期的行徑恰與我去年一篇文章中的判斷相呼應：世界或將從表面仍講仁義的「春秋時代」，步入以實力決定對錯的「戰國時代」。這樣的轉變勢必對全球安全格局產生深遠影響。值得一提的是，蘇秦、張儀之策居然在二十一世紀的北美以類似的表徵出現，讓人不禁要問：莫非現世鬼谷子是出於美洲的大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