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我們正在見證西歐大陸有史以來最長期的和平。自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以後，西歐各國便再沒有相互交戰。這看似平常，卻是歷史難見的現象，學者稱之為Pax-Europa。Pax-Europae源自拉丁語，意指「歐洲和平」，這個術語類比於古羅馬帝國時期的Pax Romana（羅馬和平）。學者多認為，歐洲國家透過制度、經濟合作與軍事結盟等方式，形成了一種以合作取代軍事對抗的秩序。 歐洲歷史上長期戰爭頻仍，從早期現代的三十年戰爭、拿破崙戰爭，到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都突顯了歐洲各國之間的激烈競爭與衝突。因此，Pax-Europae可說是千年難見之盛世。Pax-Europae依賴於多重結構性因素，其中最核心的是國際與區域制度的建立與發展。二戰結束後，歐洲各國領悟到僅靠單獨國家力量無法持久維持和平，因此推動了一系列跨國機制。最早期的努力包括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這是一個以共同安全為基礎的軍事同盟，旨在阻止外部侵略並維持區域穩定。NATO的存在在冷戰時期發揮了重要的威懾作用，並逐步拓展其影響範圍。另一方面，歐洲整合進程更是Pax-Europae的核心。歐洲共同體以及後來的歐盟（EU）從經濟合作開始，逐步累積起互信與制度性連結。從一九五零年代的歐洲煤鋼共同體到一九九三年正式成立的歐盟，各國通過共同市場、關稅同盟、自由移動與共同政策，逐漸打破了傳統的敵對邊界。這制度讓成員國之間的利益高度交織，降低了單方面採取軍事行動的誘因。 西歐難得的和平，真的是歐洲人通力合作的結晶嗎？對上一次西歐經歷如此長時期的和平，我翻查歷史，驚人的發現對上一次西歐經歷八十年的和平，居然要追溯到「羅馬帝國」盛期，大約公元八十至一百六十年之間的時期。這段時期，正值羅馬帝國政治與行政秩序最為穩固的年代。從弗拉維王朝後期，到圖拉真與哈德良，再到安敦寧．畢尤盛世的前半段，帝國的核心區域——意大利、高盧、伊比利半島、不列顛南部——基本上處於長期穩定狀態。這些地區彼此之間沒有戰爭，也沒有持續性的內戰撕裂整個西歐。與羅馬共和晚期的內戰相比，或與後來帝國三世紀危機的動盪相比，這是一段極為罕見的低強度暴力時代。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天下太平。戰爭仍然存在，只是主要發生在邊疆，而非歐洲核心地區。羅馬軍團在萊茵河（Rhenus）、多瑙河（Danuvius）沿線、不列顛（Britannia）北部，乃至東方行省作戰，但這些衝突屬於帝國邊防戰爭，而不是西歐地區之間的戰爭。換言之，歐洲腹地被納入一個統一的政治與軍事結構之中，從多國相爭的戰場，轉變為帝國內部的安全腹地。 這種和平，並非建立在各地「平等協商」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羅馬的霸權秩序之上。羅馬法(Ius Romanum)、行省行政制度、道路網絡與經濟整合，使西歐各地精英的利益與帝國體系緊密相連。地方不再以軍事競逐爭奪主導權，而是在同一套制度下尋求晉升與資源。暴力並未消失，而是被壓抒、邊緣化與制度化。 二戰後的歐洲和平，事實上也是一種霸權秩序下的產物，只不過這次的「帝國」不再是羅馬，而是「美利堅合眾國」——所謂的「美利堅治世」(Pax Americana)。冷戰初期，西歐的安全環境並不穩定。蘇聯紅軍駐紮東歐，德國戰敗、經濟崩潰、政治秩序重建尚未完成，西歐國家單憑自身力量難以確保安全。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不僅透過「馬歇爾計劃」(Marshall Plan)重建歐洲經濟，更在一九四九年主導建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將西歐安全納入美國核保護傘之下。 北約的核心並不是「歐洲國家彼此不打仗」，而是西歐整體被納入一個由美國主導的軍事同盟體系。這個體系有兩個直接效果：第一，對外形成對蘇聯的強大威懾；第二，對內凍結了西歐國家之間的軍事競爭。在北約框架下，西德重新武裝不再被法國視為生死威脅，因為德國軍力被嵌入北約指揮體系之中；法國的安全也不再依賴單獨與鄰國的軍事平衡，而是依賴美國的戰略保證。換句話說，歐洲列強數百年來的「安全困境」被一個外部霸權暫時中止了。 歐盟無力維持和平秩序 然而，自特朗普上任以來，美國的種種政策取向與公開表態，已清楚顯示美國對歐洲事務的投入意願正在下降。在部分華府決策者眼中，美國在後蘇聯時代為歐洲安全承擔了過多財政與軍事成本，卻未必換得相應的戰略與經濟回報；相較而言，美國在新門羅主義主導下，更傾向把資源與注意力轉向南北美洲與印太地區。覬覦同是北約國家的丹麥領土格陵蘭，顯示美國已經不把這個軍事同盟當成一回事。二戰後西歐的長期和平，從來不是在靠完全自主的均勢維持的，而是建立在美國安全保證之上的結構性成果。在美國抽身之後，隨著西歐各國重建軍力，歐盟這些只會高談闊論的團體是否真有能力維持現有的和平秩序，抑或我們將親眼見證西歐重回他們習以為常的戰爭狀態呢？回看二千多年的西歐歷史，似乎給予一個大家未必喜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