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9日湖南韶山紅旗飄蕩,沒有任何官方組織,大量零零後的年輕人從全國湧來,聚集紀念毛澤東逝世五十週年,有人打扮成紅衛兵造型,扛着寫有「喚起工農千百萬」的橫額。《毛澤東選集》躍居清華大學圖書館年度借閱榜榜首。微博上「《毛選》共讀小組」有100多萬參與。網友反映高失業率與內捲讓年輕人壓力太大了,想在歷史文字裏找寄託,表達對現狀的不滿,折射對公平與正義的渴望。

二零二六年九月九日,湖南韶山紅旗飄揚。大批年輕人自發聚集於此,紀念毛澤東逝世五十週年,高喊:「教員萬歲!」在中國年輕人的網絡語境中,「教員」是對毛澤東的代指。

那一夜聚在毛澤東銅像前的,不只有經歷過毛澤東時代的長輩。從八日晚上開始,大批年輕人湧入湖南韶山,手持紅旗、毛澤東畫像和標語牌,齊唱《東方紅》、《我和我的祖國》,現場有人作紅衛兵裝扮,也有人扛著寫有「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幹」的橫額。有民眾表示,今年參加活動的年輕人明顯增多。一名二十歲小伙子獨自從廣東佛山騎摩托車趕來,行程約七百公里,耗時逾十五小時,提前一個月籌劃,專門向公司請了四天假。另一名在成都工作的重慶青年,八日下班後立刻趕赴韶山,向銅像深深鞠躬,他說,每當自己感到迷茫,毛澤東的思想都給予他很大的激勵。

在中國網絡搜尋「毛澤東」或「教員」,很容易看到由各類影視劇片段剪輯而成的影片,每當他的形象出現,密密麻麻的彈幕便迅速蓋過整面螢幕,「偉人萬歲」、「再造中華」、「全體起立」等口號不斷刷屏。B站用戶以年輕人為主,十八到二十四歲的Z世代佔比近六成,這類影片不少播放量達數百萬次,彈幕達數萬條。「教員」這個稱呼來自毛澤東生前的自述,他說自己最喜歡別人這樣叫,「因為我歷來是當教員的」。

從二零一九年開始,《毛澤東選集》突然躍居清華大學圖書館年度借閱榜榜首,此後一直到二零二五年都穩居首位。微博上「《毛選》共讀小組」「重讀《毛選》」等話題組已有一百多萬的參與度。

那麼,年輕人到底在讀什麼?網友討論最多的一段,是出自《毛選》第一卷收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的第一段話,毛澤東這樣描述小資產階級的處境:「必須增加勞動時間,每天起早散晚,對於職業加倍注意,方能維持生活。」與其說這些年輕人在讀歷史,不如說他們在一本一九四九年以前的舊書裏,找到了二零二六年的自己。

同一張面孔,在三代人眼中是三樣東西。

八零後成長之初接觸到的毛澤東形象,已開始走下神壇。一九八一年中共通過歷史決議,對毛澤東採取「七分功、三分過」評價後,官方逐步淡化個人崇拜,父輩多將其視為歷史人物,並將鄧小平視為改革開放的代表人物。

九十年代,毛又重上神壇,但那是一場民間的、帶著實用色彩的復活。一九八九年初,「毛澤東熱」首先在廣東興起,幾個月內遍及其他城市,民間傳播著車主因在車內懸掛毛像而躲過車禍的故事。

已故黨史學者、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高華曾對這一輪熱潮有過頗有洞見的判斷,他表示:崇毛熱升溫與經濟社會大環境變化密切相關,九十年代中期以來社會分化加速、分配不公突出、工人大量下崗、社會福利大幅縮水、醫療和教育費用激增、幹部腐敗久禁不絕,致使廣大中下層民眾普遍感到社會有失公平,故而藉著符合主流敘事、具有「合法性」的頌毛話語,來表達自己對現狀的批評。

高華同時指出:進入九十年代,雖沒有正式宣布修改歷史決議,但已不許批評毛,也不主張研究毛澤東時代的問題與失誤,文革史研究事實上已被劃為禁區。於是九零後接觸到的毛澤東形象,是一個經過「剪輯」的毛:課本裏的偉人、紅色旅遊的打卡點、橘子洲頭的雕像。

而零零後所面對的,則是一個全新的時空環境。荷蘭萊頓大學教授石若劍指出,當代青年面臨階層固化與就業壓力,二零二六年七月,中國十六至二十四歲城鎮青年失業率升至百分之十七點九創新高。在「內捲」與「躺平」成為熱門話題的環境下,年輕人發現自己被改革開放的承諾拋在後面,因而轉向毛澤東關於資本主義弊病與壓迫者的分析論述,以此理解現實中的不平等,紓解不安。學者將這種現象稱為青年對現實困境的「意識形態自救」。九十年代的毛像章掛在車頭,是護身符。如今年輕人在地鐵上捧讀的《毛選》,則是精神「救心丸」。

毛被視為公平的符號

倫敦國王學院劉氏中國研究院院長布朗(Kerry Brown)表示:「毛澤東主義的圖像象徵、領袖魅力,以及非常特定的語言和符號,至今仍具有極其強大的影響力。」

也可以說,毛或許是目前少數幾個既安全又銳利的公共詞彙,他就是姜文電影《讓子彈飛》中的經典台詞:「公平、公平,還他媽的是公平」的象徵。讚美一位被官方全面肯定的開國領袖,在任何審查標準下都無可指摘。而毛關於壓迫、分配、「喚起工農千百萬」的原話,又恰好能承載無法直說的東西。有網友留言:「高失業率與內捲讓年輕人壓力太大了,才會想在歷史文字裏找寄託」,「大家叫他教員,其實是在表達對現狀的不滿」。

然而這一紀念形式也存在風險。有學者認為,部分參與者可能因對歷史缺乏充分了解,而對毛時代產生理想化想像,同時不只是懷舊,還可能轉化為對當前社會現狀的質疑。一個被用來批判資本的符號,也可能被用來質疑現實中的權力關係與分配秩序。有分析認為,中國官方可能擔心,年輕人藉紀念毛澤東逝世五十週年,將對貧富差距的不滿轉向權貴富豪。

不過,對於那個從佛山騎行約七百公里趕來的二十歲青年來說,這些恐怕都太遙遠了。他說自己喜歡毛主席那句「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這首詩詞讓他相信任何事情都不應輕易放棄。這或許就是毛的意義,對這些年輕人而言,「教員」的意義,或許正在於為他們面對現實困境提供精神支撐,陪伴他們走過各自人生中的「長征」。